第303章 福王有氣節


  第302章 福王有氣節

  營火,沿岸。

  更鼓,相答。

  待舟船停靠鈔關,已然是近暮時節。

  十二月晚上來得早,尚未造飯,天就已然黑了大半。

  

  柳如是穿著斗篷帷帽,站在船上官艙中,半開著窗戶,朝著甲板看去。

  鈔關處,有軍校兵卒數十人持籍登舟,正在船上粗略檢查銀鞘,隨即向下搬運。

  這群士卒與她在南京看到的京營士卒截然不同,不僅穿著厚實的棉衣,還有一雙暖和的軍靴。

  甚至似乎都挺識字。

  官唱數,卒記籍,井井有條,除了收了點隨行船員水手的常規孝敬外,隨行賞賜財物,分文不取。

  兵卒這般,可能是畏懼。

  就連軍校,都是這般。

  更奇的是,軍校對這群兵卒也並不粗暴,往往只用細柳條輕抽喝罵,少見南軍那般劈頭蓋臉鞭子狂抽的景象。

  能有這般如臂使指的軍校,難怪太子能以萬餘潰京營兩萬精兵,雄將無數呢。

  趙之龍、盧九德、牟文綬、楊御蕃、杜弘域,哪個不是知兵的?

  此群星匯集,居然還能被太子玩弄大敗,豈非天命乎?

  逃兵中更是傳出有「後金滿兵不滿萬,滿萬北兵不可敵,太子北兵不滿萬,滿萬南兵不可敵」的離譜傳言呢。

  望著那群搬運銀鞘的兵卒,左懋第也是感慨萬千。

  此等勁卒,雖不及家丁勇武,但卻比普通衛所兵要強壯聽話了。

  只是能練兵能打仗,不一定是雄主明君,說不定也是高洋那般人物。

  最好還是要親眼驗證一番。

  說實話,他左懋第來揚州除了直諫之外,就是要看看這太子真假與是否瘋癲。

  只是他目光掃視船上,忽然眉頭一鎖,當即抓住一名幫忙搬運的隨行僕從:「陳副使呢?」

  「剛剛下船去了,好像是太子到了場。」

  左懋第登時變了顏色,他快步走到船舷邊,找了半天沒能找到,只能拉住一三大營兵卒袖子:「敢問小兄弟,哪位是太子殿下?」

  「哦,那位。」那兵卒笑著指了指不遠處。

  順著那兵卒所指看去,左懋第卻是一呆。

  居然是剛才那個射枝的紅衣小將!

  「可否勞煩通報一聲?」

  「管隊,這個南京福王的正使想見烺哥兒。」

  「好,我去通報。」

  「烺哥兒?」左懋第忍不住問道。

  「是啊,外人只能喊太子,太子允許我們這麼叫的。」那兵卒挺起胸膛,「小爺還教我們喊烺哥牛逼呢,只是很少人真敢喊罷了。」

  左懋第嘴角抽了抽,見太子朝他這邊招手,這才快步走了過去。

  …………

  與南京使團第一次見面,朱慈烺與他們只是互相介紹認識了一番,並沒有多說什麼。

  待到送那使團上了馬車,朱慈烺站在碼頭眺望,直到那馬車徹底消失於視線。

  此時他才變了顏色,全黑了下來,只是一撥戰馬:「晁霸,接下來幾天,都由你來指揮訓練,我先回城中。」

  說完,他就帶著數十御營親騎,朝著揚州城而去。

  王台輔本來接應使團,見朱慈烺臉色不對,乾脆不坐車,而是騎馬跟隨。

  待走到河畔清淨無人處,他這才上前詢問:「太子可有難處?」

  「象山見剛剛南京使節了?」

  「難不成是那南京使節給太子出了難題?」

  「那倒沒有,只是印證了我心中所思。」朱慈烺眼中閃過一絲喜色但又迅速被悲憤占領。

  「何所思?」

  「南京文官集團果然分兩派,一派逆黨,一派東林黨,後世兩黨制果然抄襲《永樂大典》而來……」朱慈烺嘆息一聲。

  「……您才知道嗎?」王台輔神色古怪,「逆黨與東林黨之爭,當年在宿遷我都知道了……」

  「……知道這兩黨,知道這兩黨,你,你知道兩黨你臉上有光嗎?難道你,當時難道你知道他們是文官集團嗎?」朱慈烺忽然急了,「這是不是我告訴你的,你說,是不是?」

  王台輔只能禮貌地點了點頭。

  「兩黨小方向上不和,大方向上都是架空了福王啊,都是我大明敵人。」輕咳一聲,朱慈烺這才恢復了冷靜,隨手撥開柳枝,「只是一派在朝,一派在野而已。」

  王台輔趕緊追問:「何以知之?」

  「剛剛陳洪範親口告知我的,福王為馬阮所架空,之前一切所為都是馬阮乾的,所以才暗派使者求救。」說到這個,朱慈烺憤怒地幾乎要打顫,「他願為我內應,大開南京城門,不求皇位,只求做一富家翁罷了。」

  說到這,朱慈烺都被福王崇高的氣節所震撼了。

  放棄皇位,讓給其他有才有德之宗室來當,縱是朱慈烺都無法猝然做出如此大的決定。

  那可是皇位啊。

  這可是禪讓啊。

  古之聖王,堯舜禹紂,才有的這般德行,棄天下之大位,成天下之大美。

  這不僅要對自己有清晰認知,更要對接班人有清晰認知。

  就比如福王,一眼就看出他朱慈烺是能成大器,一統江山的人物。

  朱慈烺不由仰天長嘆:「我之心總被功名利祿所阻,德行不如福王矣。」

  福王,有德長者也。

  此事,一直在旁聽的李來亨終於忍不住了:「會不會是他怕了?」

  「怕什麼?」

  「怕您南下渡江之後殺他啊。」

  「大明宗室,豈是這般無用之物?」朱慈烺瞪眼道,「我大明皇帝就是有骨氣,寧願不要皇帝之位,也不願和文官集團媾和!」

  如果不是知道了真相,他何必繞過百官單獨找他議和,還自願讓出皇位?

  如果他沒有被文官集團架空控制住,此刻幹嘛不直接前來投降呢?

  閉環了,對上了,合理了,查明了。

  說到這,朱慈烺猛地一拍大腿,震得胯下戰馬都打了個驚恐的響鼻:「好叔叔,好叔叔,你覺醒的也太晚了點啊。」

  王台輔聽聞,倒沒有朱慈烺這般起伏的情緒:「我大明皇帝無一孬種,這弘光皇帝,對太子可稱忠孝。」

  「誰說不是呢?」朱慈烺端坐椅子之上,「我當效世宗,滅文官集團而為武宗復仇啊。」

  聽到這句,王台輔忽然精神起來:「嘶,那眼下……」

  「眼下?先回揚州啊。」

  「我的意思是,眼下該怎麼辦?我們終究是要南下渡江的,到時福王願意為國獻身,可咱們也得想法保他一命啊。」

  「這倒是提醒我了,是得想出一策,既能不暴露福王的存在,又能保住福王性命,最好還能將間諜網植入南京……待回南京,叫來眾卿……」

  輕咳一聲,王台輔扯住朱慈烺韁繩:「那殿下,您有此問,臣突發奇想,倒是有一策。」

  「我問什麼了?」

  「不是您對我說的想出一策嗎?」

  朱慈烺都少見地沉默了片刻:「哦?是嗎?」

  「太子明鑑,臣策分三步,而這三步,就是請客、斬首……」迫不及待地,王台輔豎起三根手指,「收下當狗。」

  王台輔本以為朱慈烺會大驚失色,但沒想到太子爺居然是個胸有驚雷而面似平湖般的角色。

  他只回了一個:

  「哦。」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