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占領輿論制高點


  長夜終盡。

  田婉容站在高地上,與所有士兵一樣,一夜未眠。

  昨夜她只聽到慘叫和哀嚎。

  此時,天空泛起魚肚白,天光一點點亮起來,坡下的慘狀也一點一點清晰起來。

  士兵們正有序清理戰場。

  

  她望著坡下,心被什麼東西壓得一點一點往下沉。

  遠處絆馬索區域,橫七豎八倒著馬匹和被踩踏的士兵屍體。有的馬還沒斷氣,被繩索纏著,發出微弱嘶啞的嘶鳴聲,四肢不斷抽搐,在冰冷的泥土上刨出淺淺坑痕。

  連環坑陷處,更是觸目驚心。

  錯落的深坑之內,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堆著毫無生氣的士兵。坑底的血水早已凝固,將泥土、木樁、碎布盡數浸染,泛著沉悶陰森的暗紅血色。

  滾木與鐵球碾壓過的坡面,更是慘烈至極。

  泥土被盡數翻卷掀起,混雜著碎裂的甲片、零落斷肢、撕裂的布料,還有無數無法辨認模樣的東西。

  清晨的風拂過,卻吹不散空氣中濃稠的血腥味。

  田婉容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別看了。」

  尹曜走到身側,拉住她的手,將她不知什麼時候攥緊的手指,輕輕捋開。

  「戰場就是如此。」他聲音輕柔地飄進她耳朵里,溫潤中藏著久經沙場的淡然與無奈,「不是他們躺在那兒,就是我們。」

  田婉容低低應了一聲:「嗯。」

  她知道,戰爭從來殘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可即便如此,親眼目睹這屍山血海,還是難免心頭沉重。

  如果有的選,無人願以這般慘烈的方式取勝。

  阿福從坡下跑上來,手裡拿著一份清單,氣息微喘,臉上帶著難掩的振奮。

  「將軍,清點好了。敵軍戰死一千五六十二人。傷者已經逃回黎城,至少得有兩三千人。」

  「一千五百六十二……」

  田婉容喃喃重複了一遍那個數字,有零有整,冰冷的數字就是那一千五百六十二人最後的歸宿。

  阿福頓了頓,抬眼揚起一抹明亮的喜色,帶著十足的喜悅繼續報告:「我軍陣亡……無。重傷……無。輕傷七人,都是布防時自己不小心碰傷的,不礙事。」

  尹曜神色淡然,微微頷首。

  隨即伸手為田婉容攏了攏披風,「容兒一夜未眠,回帳里休息吧。」

  田婉容眉眼肅然沉靜,輕輕搖了搖頭,轉向阿福,「趙大呢?把趙大叫來。」

  阿福敏銳察覺到她神色不對,連忙應聲,轉身去找趙大。

  尹曜沒再多言,靜靜立在田婉容身側,陪她安靜地面對這片殘垣血地。

  破曉晨光灑在二人的肩上。

  不一會,趙大和慕容洵並肩大步走了過來。

  一夜酣戰大勝,兩人關係好似也拉近了不少,臉上皆漾著勝利的喜悅,步履輕快,時不時還側頭交流些什麼,神采飛揚。

  走近身前,趙大拱手問道:「田姑娘,您找我?」

  「你們有人在城裡?」田婉容直奔主題。

  趙大利落點頭,「對,田姑娘有何吩咐?我即刻就能去傳信。」

  「將昨夜的戰況傳出去,」她聲音平靜沉穩,卻極具分量,「薛燃八千精銳,夜襲北曜營駐地,連北曜營將士的衣角都沒碰到,自己卻折損過半,主帥還中了箭,身受重傷。」

  「還有……務必讓黎城的百姓清楚一點,北曜營不過北朔棄子,紮營只求自保,並未攻城,黎城守軍此次主動夜襲,實屬愚蠢之舉。」

  趙大眼珠一轉,瞬間洞悉其深意,瞭然笑道:「明白。」

  「他們剛吃了敗仗,這話若是傳到軍中,軍心浮動,對我們更加有利。」慕容洵雙眼一亮,也明白了田婉容此番用意。

  尹曜揚了揚嘴角,「上一次薛燃棄城而逃,黎城百姓對他本就沒什麼好感……」

  他突然微微俯身,雙眼直視著田婉容,眼底盛滿了寵溺與讚許,「這莫非就是容兒說的民心?」

  田婉容被他看得心頭微暖,抿唇淺笑道:「這叫占領輿論制高點。」

  趙大領命轉身欲走,田婉容叫住他,「對了,務必讓城裡的兄弟,密切關注城中的糧價和物價。」

  趙大應聲離開。

  慕容洵蹙眉思索片刻,「民心和輿論能幫我們奪城?」

  他手指在下巴處摩挲,「我此前就一直有個疑問,千人到底該如何奪城,昨夜我們勝了,不過是勝在我們提前布局。」

  「若是他們從此固守不出,我們當如何應對?」

  他將一直縈繞在心上的問題問出口。

  尹曜臉上得意一笑,手搭在田婉容肩上,十分自信又驕傲地開了口。

  「不要著急,到時候就知道了,我們家軍師,會讓你見識什麼叫不戰而屈人之兵。」

  說罷,他順勢攬住田婉容的肩,手尖稍稍帶了些力將她往營帳後方帶,語氣溫柔,「容兒走吧,該休息了。」

  慕蓉洵歪頭站在原地,望著二人背影,一臉百思不得解,低聲重複,「不戰而屈人之兵?」

  他聽阿福和阿七說過不少田婉容的光榮事跡,此女子確實深不可測。

  ……

  晌午時分,黎城內一處街邊麵攤,幾張方桌旁,圍坐了些客人。

  「聽說了嗎?昨夜守軍八千居然大敗,人家才一千人。」

  說話的人,手從竹筒里拿出一雙筷子,等著自己的面。他聲音不大,堪堪讓鄰桌几人都聽得清楚。

  他旁邊的人立刻一臉興奮模樣附和道:「聽說折了一半呢,那薛燃還身受重傷,不知道有無性命之憂。」

  最先說話那人撇嘴搖搖頭,「這薛燃還是不行,上一次就跑了,我看他根本不是那尹曜的對手。」

  鄰桌一人伸長脖子,將腦袋探了過來,壓低了聲音,「我也聽說了,說那尹曜在北朔功高震主,眼下不過是棄子。」

  「棄子都這般厲害?」更遠一桌的客人也參與了進來。

  攤主一邊煮著面,一邊張望,「你們小點聲,小心被軍爺聽見。」

  「怕什麼,這黎城的守將走馬燈似的,誰知道他們還能待多久。」有人回道,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屑。

  最開始說話那人再次開口,「我看吶,那尹曜不過是自保,又沒強行攻城,這薛燃也太自不量力了,好好守城不就行了,領著屬下白白去送命。」

  「可惜啊……」他搖頭吹著攤主剛端上來的面,熱氣騰騰朝四處散開。

  黎城城中百姓的話很快傳到薛燃耳中。

  他捂著左肩,嘴裡罵娘,「老子怎麼就身受重傷了?」

  「傳令!」他瞪著一旁副將,「再聽到這種閒話,全給我抓起來!」

  副將微微躬身無奈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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