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叩見陛下
殿內眾人還沉陷在震驚與駭然之中，聽見尹曜那一聲冷冽的「進來」，所有人近乎本能地齊齊扭頭，將目光投向朱漆殿門。
殿外夜色沉沉，昏黃的廊燈堪堪延伸至殿前幾級台階，便被黑暗吞噬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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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暗交接處，少年身影緩緩浮現。
尹淮墨藍色金織錦袍，被腰間玉帶束得貼身規整，還帶著稚氣的臉上唇角緊緊抿著。
他眼底映著廊燈，清澈明亮，明明是純粹乾淨的眸子，卻硬生生撐出一副端嚴帝王姿態。
他刻意挺胸抬頜，竭力藏起心底的侷促無措，可脖頸梗得僵直，又將他初臨大事的心虛、緊張與不安，暴露得一覽無餘。
眾人終於徹底清醒，這緩步踏來的少年，往後便是北朔新帝。
誰曾想到，只一夜之間，北朔就這樣變了天。
縱然是老臣崔衍，才被任命為輔政大臣，一時半會也難以接受這驚天驟變。
他跪在冰涼的青磚地上，面色鐵青，眼底說不清是悲涼、無奈，還是對時局的無力，怔怔凝著那一身華貴錦袍、稚氣未脫的少年。
尹淮明眸微微流轉，左右掃視殿內眾人。
目之所及，眾人臉上有驚懼、有詫異、有惶恐、有戒備，唯獨沒有他所預想的敬仰恭順。
他心虛更甚，腳下步伐也不自覺遲疑起來。
他嘴角悄然向下，腮幫子微微鼓脹，毫不掩飾滿心的彆扭與委屈。
緩步行至司念溪身邊時，他好奇地停下腳步，微微側歪著頭，仔細打量著地上凌亂不堪，難以分辨人形的一灘玄黑。
「死了？」
滿是孩童般的懵懂，他小聲喃喃的話音剛落，那灘玄黑突然彈動，散亂的發縫中驟然抬起一張猙獰可怖、浮腫不堪的臉，猩紅的眼睛盛滿了徹骨恨意，惡狠狠瞪向他。
尹淮心神炸裂，整個人如受驚的幼兔一般，身軀驟縮下意識驚呼一聲，腳步踉蹌連連往一旁跳出好幾步。
落地瞬間，意識到眾人正看著他，他飛快挺直了脊背。
「哼！」
一聲用力的悶哼強行壓下慌亂，他轉頭便尋著尹曜的身影，帶著十足的孩童告狀意味，「曜哥，她關我！還不給我飯吃！若不是母后想方設法給我送吃食，我早被她餓死了。」
他指著司念溪，語氣急切，「曜哥，快把她關起來，讓她也嘗嘗餓肚子的滋味！」
滿殿眾人默然垂眸，紛紛別開視線，不忍直視。
眼前少年心性直白、稚嫩莽撞，半分君臨天下的沉穩氣度皆無，全然是被護大的稚子模樣。
一旁的皇后見狀也驟然尷尬，嘴角勉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趕忙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窘迫與難堪。
殿宇內，唯尹曜神色依舊。
「她跑不了。」
短短四字淡然吐出，他下巴朝殿中正位微微一撇，示意尹淮趕緊登位落座。
「誒！」
尹淮眉眼舒展，咧開嘴角重重點頭應聲，隨即便一手提著錦袍快步躍上台階。
他高昂起頭，眉宇間漾開張揚肆意的喜色，脊背直挺挺地立在殿宇正中最高處，眸光居高臨下左右不停地來回掃著殿中眾人。
一切就緒。
尹曜微微側頭，目光輕柔落向身側的田婉容。
田婉容會意，睫羽輕輕一顫，緩緩垂下眼帘。
二人並肩轉身，面向高位少年帝王。
尹曜單膝跪地，雙手高高舉過頭頂。田婉容緊隨其後，屈膝跪在他身側，伏身雙手交疊於前。
「臣尹曜，叩見陛下。」
「臣婦田婉容，叩見陛下。」
語畢，田婉容低垂著眼帘，默默凝著眼前的地磚。
殿內鴉雀無聲，安靜得她能清晰聽到自己心跳聲，猛烈的、一下一下撞擊著胸腔。
今夜是政權悄然過渡，還是皇宮內天翻地覆血流成河，全在此刻。
她自是不願尹曜淪為世人詬病的權臣，不願他落得為奪權不擇手段、屠戮朝臣的罵名。
但如若有人視死不從，尹曜他謀劃全盤，刀已出鞘，自是不會在此刻心慈手軟。
殿宇內，紅蓮很快跟著跪拜叩首，緊接著又是一陣令人窒息的死寂。
尹曜眸光淡淡平視前方，臉上沒有半分情緒波瀾，他在給他們機會，最後的機會。
立在上首位的尹淮悄然垮下臉，眸光時不時瞟向尹曜。
尹曜不動，他便也不出聲。
千鈞重壓死死籠罩整座殿宇，田婉容保持著伏地跪拜的姿勢，一股陰冷寒氣從膝蓋緩緩向上蔓延，侵襲全身。
她甚至都能預想，也許下一瞬，尹曜便失去耐心驟然起身，他什麼也不會說，只需一個眼神，殿內四周的北曜營將士便會手起刀落，將所有人瞬間清理乾淨。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老沉又滄桑的長長嘆息，打斷田婉容的思緒。
她凝神細聽，嘆息聲綿綿落下，片刻沉寂後，蒼老的透著無盡無奈的聲音，才清晰落滿整座大殿。
「臣崔衍，叩見陛下。」
田婉容長長舒了一口氣，聲音不大，旁邊的尹曜卻聽得真切，他微微側過頭，遞來一抹沉靜溫和的安撫眼神，示意她別擔心。
崔衍作為朝中威望最重的老臣，他俯首跪拜，瞬間打破了滿殿僵持的僵局。殿中幾個中立大臣紛紛跟著叩拜，再接著便是那東宮、司家一黨。
殿內稀稀拉拉的叩拜聲結束，尹淮接收到尹曜肯定的眼神，瞬間一掃稚氣侷促，眉眼揚起明亮的笑意，端出帝王腔調高聲道：「眾卿平身，都起來吧。」
語音剛落，眾人還未來得及起身，他話鋒一轉，指著東宮和司家一黨，急聲呵斥，「爾等逆黨，不許起身！給我……不對，給朕跪著！」
滿地罪臣再次慌亂失措。
「陛下饒命！臣往日皆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罪不至死啊！」
一緋色官袍的中年大臣伏地連連叩首，其他人立刻附和。
「是啊陛下！求陛下開恩，賜予悔過之機！我等日後必定忠心耿耿、誓死效忠！」
面對此起彼伏的求饒聲，尹淮張著嘴一時茫然失語。
他默默看向尹曜，侷促地眨了眨眼睛，頭一次當皇帝，他一點都不熟練。
尹曜神色沉靜無波，緩緩轉身，冷冽目光掃過滿地哀嚎的罪臣，「來人。將所有逆黨帶下去，嚴加看管，靜待三司會審，依律定罪，自有公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