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不拜天子,反謝權臣
尹曜一句沉冷威嚴的命令落下,聲線不高,卻帶著軍令如山的碾壓之勢。
高位之上的尹淮連忙挺直身子,學著他端起幾分威嚴,指著殿內哀嚎求饒的逆黨,生澀又磕巴地重複:「對……對!嚴加看管、仔細審問……」
他模糊不清的話語還未說完,殿宇兩側的北曜營將士已聽令行事,動作利落將匍匐在地的一眾東宮、司家黨羽,逐一拖出側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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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念溪也被拽了起來。
她整個人徹底脫力癱軟,再無半分往日矜貴姿態,如同一塊黑色抹布,被拖拽著在地面滑行。
「哈哈哈……」
乾澀、嘶啞、近乎破音的怪笑,從那癱軟的黑色深處溢出,滿是怨毒與癲狂的絕望。
「你們會後悔的!齊姝微,你以為你贏了嗎?哈哈哈……」
她嘴裡喊著皇后的名字,「齊姝微你這是引狼入室!尹曜他一個外族人,你只管瞧著吧!」
「齊姝微……你是北朔的罪人!北朔完了……北朔就要毀在你手上了……」
司念溪聲音如同生鏽鐵鋸反覆拉扯木頭,乾澀刺耳,聽得人耳膜發疼,卻沒人打斷她亦無人堵她的嘴,任由她悽厲絕望的嘶吼,刺破深宮的夜色。
士兵拖拽的腳步不停,拖著她一步步踏出側殿大門、走下台階,朝著幽暗的深宮地牢而去。
那嘶啞怨毒的聲音由近及遠,一點點模糊、微弱,最終徹底消散在沉沉夜色里。
「哼!胡言亂語。」
尹淮滿臉不屑,身子一歪,一屁股坐上座椅,小腿輕輕晃蕩,小聲嘟囔自語,「不就是理政治國嘛,有何難的,北朔在你們手上,才是真的完了!」
說完,他抬眼看向立在不遠處的皇后,眉眼清亮,語氣輕快坦蕩,「母后放心,孩兒定會當好這個皇帝,好好守住北朔江山!」
皇后默默立在原上,勉強扯出一絲微笑,「還叫母后?從今往後,該改口喚太后了。」
說著,她下意識抬眼望向尹曜,又飛速垂下眼帘,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司念溪最後的瘋癲控訴,聽著是絕境狂言,卻像一根細刺,狠狠扎進她心底,讓她整顆心高懸不落,沉沉發緊。
她原本只想保住尹淮的命,先立為儲,再等他羽翼豐滿,待齊家勢力再度崛起,便可穩穩坐穩帝位、執掌江山。
她看似是今夜最大的贏家,扳倒了欺壓自己多年的司念溪與東宮勢力,助兒子登頂帝位,風光無限。
可細細想來,她從頭到尾,都在替尹曜做嫁衣。
尹曜才是這場政權更迭的最終贏家。
她目光落向前方,尹曜正條理清晰地吩咐幾名大臣,細緻排布著明日昭告天下等一應事宜。
他一言一行沉穩有度,全然掌控著整個局勢。
她心底思緒翻湧,飛快轉念。
虛名亦是名,更何況如今她與尹淮毫無倚仗,眼下想要穩住局勢,只能靠尹曜。
來日方長,往後之事,往後再說。
待幾名大臣領命退出側殿之後,她抬手理了理鳳袍,斂去眼底所有紛亂心緒,重新掛上得體端莊的笑意,緩步走到尹曜身側。
像尹曜兒時一樣,她拉起他的手,輕輕拍了拍,柔聲說道:「曜兒,今夜多虧了你。」
「太后客氣。」
尹曜抽出手,退後一步,拱手回道:「都是臣分內之事。」
刻意的距離,生分疏離的舉止,無溫無波的語調,皇后雙手在半空僵了一瞬,眼底掠過一絲難堪與落寞。
她扯了扯嘴角,自知再多攀扯舊情也是無益,於是藉口要回宮打理新帝登基的冠冕服飾,帶著紅蓮退離側殿。
尹淮見殿內眾人已退去七七八八,只剩尹曜、田婉容、崔衍和莫公公,他也不顧什麼君臣之禮了,三兩步蹦下台階,滿是孩子氣。
「曜哥!姐姐!」
他眼眸清澈,目光直直落在田婉容身上,「姐姐,自將軍府一別,姐姐怎的清瘦了許多?是黎城日子苦嗎?」
沒等田婉容回話,他自顧自揉揉肚子,鼓起腮幫子,「我這些日子也好苦啊,被關在宮裡,身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還差點被他們餓死。」
田婉容張著嘴,連話也插不進去,只見尹淮說著,眉眼轉瞬又是一揚,「不過現在好了……」
「陛下。」
尹曜適時出聲打斷他,「時辰不早了,明日還有很多事等著陛下去做,陛下該歇息了。」
「哦……好。」
尹淮乖乖應聲,轉頭環顧殿宇,眼底瞬間泛起茫然無措。
他自幼長於深宮,衣食住行皆有宮人貼身伺候,起居作息從來無需自己費心,可此刻身邊竟無一貼身侍從。
偌大的皇宮,他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去哪裡歇息。
他佇在原地悻悻然撓耳朵。
尹曜自小獨立,哪懂皇家稚子的嬌貴和皇宮內院的運轉,只默默地凝著他,奇怪他怎麼還不走。
殿內氣氛驟然染上幾分微妙的尷尬。
田婉容將一切看在眼裡,給尹曜使了好幾個眼色,尹曜都沒有會意。
無奈之下,她只好淡淡開口,「莫公公在宮裡幾十年,又是內侍總管,新帝一切生活起居,還得勞煩莫公公才是。」
莫公公一直低眉垂首縮在一角,眼睜睜看著殿內該抓的,哭天搶地被拖走了;該委任的也領命退出了側殿。唯獨自己,仿佛被遺忘,他一顆心懸在嗓子眼,滿是茫然無措,不知尹曜會如何處置自己。
聽到田婉容的話語,他猛地抬頭望了過去,眼裡不自覺帶了幾分感激,但更多的還是對未知的深深畏懼。
他在深宮浮沉數十年,見過無數風起雲湧,深知在絕對的兵權與殺伐面前,人頭落地不過轉瞬之間。
「莫公公,我知你一向對太上皇忠心不二,現如今太上皇只管安心在九霄殿修仙煉丹。這皇宮內院一切內務,還得你內侍總管盡心打理,輔佐新帝,安穩宮闈。」
尹曜一語落地,莫公公懸著的心,總算也跟著落了地。
他躬身上前,腰身壓得極低,連連拱手,「謝大將軍!謝大將軍!老奴定當竭盡全力伺候陛下。」
他連著兩聲懇切的道謝,新帝尹淮聽著沒有半分不妥,只覺得有人照料自己了,滿心歡喜,樂呵呵地跟著莫公公離開了側殿。
一旁靜立的崔衍,將這荒誕一幕盡收眼底,默默撇開了視線。
新帝在前,內侍不拜天子,反謝權臣,實在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