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我說了，一切有我
「老師，時辰不早了，學生命人送您回府歇息。」
目送尹淮與莫公公離開側殿，尹曜收回視線，身姿端正肅穆，對著身側佇立的崔衍，畢恭畢敬拱手垂首，姿態依舊恪守弟子禮數。
崔衍撇著頭，目光落在空處。
他頷下花白的長須微微震顫，胸口起伏不定，鼻尖溢出一聲低沉又自嘲的苦笑，「命人？送我？呵……好大的官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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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
他驟然轉頭，雙目灼灼，直直地瞪著尹曜，「如今這皇宮、這安陽城，乃至整個北朔，所有人的一舉一動都得聽你尹大將軍的？！」
他字字鏗鏘，語調節節攀升，帶著壓抑了一整夜的憤慨，老臣誓死護綱的風骨氣場，震得似乎連廊下宮燈都晃了一晃。
尹曜與田婉容並肩而立，面對崔衍的質問，二人皆是面無波瀾，眼底沉靜得不見一絲漣漪。
「老師知道的，學生並非此意。」尹曜聲線淡然平穩，禮數周全，卻無半分退讓之意。
「尹曜，你變了。」
崔衍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從齒縫間擠出五個字，眼底徹底被失望、憤怒與惋惜填滿。
語罷，他眸光一轉，沉沉地凝著他身側的田婉容。
田婉容大方迎著他的眸光，還以一個心知肚明的淺笑，她知道他的意思，尹曜變了，一切的源頭全都是因為她。
尹曜敏銳捕捉到這意味深長的目光，即刻上前半步，高大挺拔的身軀穩穩擋在田婉容身前，徹底隔絕崔衍的視線，將她護得嚴嚴實實。
「老師。」他語調微沉，坦誠而堅定，「您知道的，我不動手，我和容兒還有黎城，永無寧日。」
崔衍看著他毫無遲疑的護佑姿態，看著他為一人傾覆朝堂的決絕，心底徹底碎裂。
他連連點頭，滿是無奈與悲涼：「好、好、好……」
他腳步緩緩退後，「尹曜，你記住！往後你們，若敢做出半分損害北朔江山、辜負北朔萬民之事，老夫這一把殘年老骨，縱使無力回天，也絕不會善罷甘休！」
狠話落畢，他眸光再次越過尹曜，狠狠瞪了田婉容一眼，隨即手臂狠狠一甩，轉過身，踩著沉穩有力的步履踏出偏殿大門。
夜色依舊濃稠如墨，只是相較之前的沉悶，起了些涼風，吹得廊下宮燈搖晃，將崔衍漸行漸遠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殿內緊繃了一整夜的殺伐氣氛，隨著眾人盡數散去，終於緩緩鬆弛。
微涼夜風穿過朱漆殿門，掠過田婉容的眉眼脖頸，帶來深夜的寒涼，她下意識輕輕縮了縮，肩頭微顫。
下一瞬，溫熱的手掌驟然扶住了她的腰肢，結實有力的臂膀只微微收力，她整個人便被熟悉安穩的氣息全然包裹。
「容兒別怕，一切有我。」
溫柔的低語在耳畔響起，方才身側冷酷威嚴得有些陌生的男人，此刻終於有了一絲熟悉的感覺。
她雙手環過他的腰，將臉頰貼在他胸口，沉穩的心跳透過冰涼的銀甲，聲聲傳入耳中。
自小鎮一別，從她回到黎城囚禁尹鐸到今夜側殿全盤定局，她謹小慎微，步步都如履薄冰，所有積攢的惦念、不安、焦灼、緊繃，在此刻一股腦地湧上心頭。
千言萬語哽在喉間，最終只化作一聲軟糯輕柔的鼻音應答：「嗯。」
尹曜緊緊環著懷中纖細柔弱的身影，聽著她乖乖地應聲，方才堅如磐石的心驟然被暖化。
他輕輕捧起她的臉，溫熱的唇瓣小心翼翼落在她的唇角、鼻尖和眉眼，帶著多日來的思念，與一路奔襲而來的後怕。
他再也不想她經歷任何危局。
滿殿的溫柔繾綣，被突然的一聲輕咳打斷。
尹曜唇瓣微抬，稍稍挪開半寸，眉宇驟然蹙起，深邃眼底覆上一層被打擾的不悅。
田婉容聞聲臉頰緋紅，立刻低垂著頭往後撤，卻被緊緊箍著的雙臂硬生生給彈回溫熱懷裡。
他固執地擁著她，不肯鬆開分毫，似是要將多日分離的空缺全部填滿。
「說。」
他微微側頭，聲線冷冽低沉。
石鋒一身浴血戰甲，甲葉縫隙、肩頭袖口還殘留著未乾的暗紅血漬。
得令，他肅然踏入殿中，單膝跪地，語氣鏗鏘利落，「將軍，名單上的人一個不落，全數清理乾淨。」
田婉容聞言不禁一顫，下意識倒抽一口涼氣。
她心裡清楚，方才側殿之內，只是奪權的冰山一角。
想要徹底掌控安陽、掌控北朔朝堂，殿外的刀光劍影、鐵血清掃，根本無可避免。
尹曜捕捉到懷中之人細微的僵硬與顫動，手掌輕輕覆在她的後背，緩慢輕柔地摩挲安撫，無聲示意她安心。
「好。」
他低低應聲，神色淡然，仿佛那不是一場血腥清剿，只是尋常瑣事。
停頓片刻，他冷聲繼續吩咐：「天一亮，即刻把新的任命文書交到各將領手中。命全軍嚴守安陽城防、宮禁要道，打起十二分精神值守。但凡有一絲閃失，提頭來見。」
「屬下明白！」
石鋒領命起身，眸光自然落向田婉容，還沾著血漬的臉頰微微笑了笑，再也不似初見時的抱劍而立那般冷淡。
他微微躬身拱手，語氣誠摯說道：「夫人，將軍在青州收到您的信，心急如焚片刻也不敢耽擱。可那時青州城還在大雍軍的圍困之下，待我等趕到青石鎮時，得知您已隨軍北上安陽城，北曜營所有將士心懸數日，只盼著依照您謀劃的路線，早日趕來安陽。」
他頓了頓，眼底的笑意愈發真切，「眼下見到夫人無恙，實在是將軍之幸，是北曜營之福。」
石鋒的性子像極了尹曜，向來是人狠話不多，從不攀附，亦從無軟言。
此刻他突然面色平和，又是關心又是誇讚的，田婉容微微張著嘴，一時之間倒不知如何回應了。
尹曜看著懷中女子微怔的模樣，眼底溫柔漫溢，「北曜營的名字，本就是夫人取的，自然是福。」
語罷，他雙臂緊了緊，如獲至寶般將人往懷裡貼。
「對了！將軍！」
田婉容猛地抬頭，神情驟然一緊，「黎城！黎城還……」
尹曜聞言，渾身先是一緊，聽到黎城二字，眉眼卻瞬間舒展。
他寵溺地抬手，輕輕打斷了她的擔憂。
「夫人放心，」石鋒適時上前一步，沉聲安撫，「將軍早已安排妥當，黎城不會有事。軍令已快馬送至落霞谷，東宮那兩千兵馬到不了黎城的。」
「我說了……」
尹曜垂眸，黑眸深邃如海，盛滿了細碎星光與無盡的溫柔，「一切都交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