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將來還是要回黎城的


  新帝登基,皇權更迭,一連數日,整座安陽城都被一層厚重凝滯的肅殺氛圍死死籠罩。

  城門和大街小巷,隨處可見身披寒鐵重甲、手持長刃的巡邏隊。

  整齊劃一的甲冑腳步聲沉悶厚重,晝夜不休地響徹城池上空,步步踏在安陽百姓的心尖上。

  偶爾傳來一陣急促紛亂的踏步聲,伴著官兵入戶的動靜,便是又一處世家大宅被查、又一樁舊案被清算。滿城百姓早已見怪不怪,無人探頭張望,無人私語唏噓,皆是垂首斂目,默默貼牆讓行。

  短短數日,人心已被這場朝堂劇變磨得麻木,對權力洗牌的風雨,只剩本能的敬畏與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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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曜坐鎮城防和禁軍,亦是日日忙到深夜。

  可縱使他百事纏身,每日無論多晚,必定抽時返回府邸。哪怕只是靜靜凝望片刻熟睡的田婉容,看她安穩眉眼,他一身疲憊便盡數消解。

  於他而言,滿城權柄皆不及她一寸安穩。

  阿七和小微在黎城收到消息的當下,便收拾行囊來了安陽。

  二人心思純粹,說是田婉容在哪他們就得在哪,田婉容不能沒有他們的伺候和護衛。

  這日午後,田婉容看完黎城送來的摺子,正回復批示,老遠就聽到阿七興沖沖的腳步。

  「容姐姐,將軍差人來問,當初從黎城送去東宮的東西,如何處理。」

  他人還未到書房,清亮爽朗的少年聲音便先一步傳了進來。

  他幾步躍進書房,明亮澄澈的眼眸里滿是純真,隨即微微蹙起眉頭,眼底帶著幾分不解。

  「將軍這是怎麼了?怎的連這個也要問?那是咱們的東西,當然是原封不動送回來,難道還便宜旁人不成?」

  小微在一旁適時給他遞去一碗茶水,「呵,你如今倒是敢質疑將軍的決斷了?小心被將軍聽見,罰你加倍練功。」

  阿七嘿嘿地憨笑,接過茶水一飲而盡。

  田婉容緩緩擱下筆,指尖輕搭在案邊,眼底掠過一抹通透瞭然的淺淡笑意。

  這些時日,尹曜忙著在外穩固局勢,二人雖然咫尺卻難得有空閒獨處,連說上幾句話的時間都沒有。

  他此問,哪裡是問東西怎麼處理,明明就是借那批物資在試探她。

  「告訴將軍,所有東西原封不動,全數押回黎城。」

  阿七抹了抹嘴角的水漬,語氣里滿是理所當然的憨直,「我就說嘛……」

  他滿臉得意,昂首挺胸道,「我這就去給將軍回話!」

  語罷,他將空茶碗遞還給小微,轉身又是一陣輕快腳步聲,縱身躍出書房,來去如風。

  田婉容望著少年蹦跳遠去的背影,微微揚起唇角笑了笑,沒有多做解釋。

  外人皆在觀望她與尹曜,揣測他們野心勃勃貪戀權勢,要在安陽紮根。她此舉不論外人信與不信,他們將來還是要離開安陽,回黎城的。

  心念未落,方才遠去的腳步聲再度傳來,只是那腳步聲聽著多了幾分慌亂。

  「容姐姐!信!」

  阿七猛地竄進書房,臉色緊繃,眉眼間滿是慌張,高高揚起手中信,「青州回信了!」

  田婉容聞言心頭也是一緊。

  那日他聽尹曜和石鋒說,阿福為了將黎城的消息送達,孤身一人燒敵營糧草,在亂軍之中逆衝突圍,身中數箭,拼死將密信送到尹曜手中。

  北曜營離開青州時,阿福尚在昏迷救治中,生死未卜。

  安陽政變第二日,她便書信一封差人快速送往青州,詢問阿福傷情。

  在她心中,阿福和阿七、石鋒,是將軍最親近的人,他們和小微一樣,都是她一路走來,互相守護的家人。

  田婉容什麼話都沒說,驟然起身大步踏到阿七身前。

  短短几步,她腦中浮現的儘是阿福憨厚的笑容,以及他離開黎城前,莊重領命轉身時的高大挺拔身影。

  她伸手接過信件,抑制不住微微發顫,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好似生怕驚擾了什麼,帶來不好的消息。

  方才尚且暖意融融的書房,瞬間墜入一片凝滯沉默。

  微風停駐,光影沉靜。

  阿七與小微齊齊屏息,一左一右立在一步之外,眸光緊緊鎖在田婉容的臉上,不敢有絲毫鬆懈,似乎是想從她細微的神色變化里,提前窺探些什麼。

  信紙緩緩展開,細碎的沙沙聲響,在死寂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信是沈寒親手寫的,大雍大軍已退至青河以西,兩軍隔河對峙,青州城之困暫解。

  簡短交代完青州局勢,接下來,他洋洋灑灑一整頁紙,字裡行間皆是對尹曜託付的愧疚,和對阿福忠勇無畏的敬佩與仰慕,看得田婉容膽戰心驚。

  難道阿福終是沒能挺過來?

  田婉容鼻尖猛地一酸,酸澀滾燙的情緒從胸腔洶湧而上。一滴熱淚猝然墜落,啪的一聲砸在紙面,暈開墨跡。

  阿七和小微見狀,皆是神色一驚。

  「阿福哥怎麼了?」

  阿七脫口而出,眼淚瞬間奪眶而出,「阿福哥是不是……」

  後半句「是不是不在了」死死哽在他喉間,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田婉容心頭一橫,壓下翻湧的酸澀,指尖飛快翻動紙頁。

  下一頁,「阿福兄弟傷勢兇險,全力救治後,性命堪堪保住,左臂重創壞死,無奈截肢保全性命。」

  短短几行字映入眼帘,田婉容渾身緊繃的筋骨驟然一軟,長長鬆了一口氣。

  她身形微微晃了晃,眼底的淚水卻愈發洶湧。

  「還好……還好人還在……」她望著紙面,低聲喃喃自語,帶著破涕而笑的釋然,「福大命大,閻王爺終究沒收走我們的阿福。」

  她抬眼望向阿七和小微,眼睫上還掛著細細的淚珠。

  「只是往後……他再也沒有左臂了……」

  阿七聞言飛快抹了一把眼淚,用力吸著鼻子,拍著胸脯,「沒事!只要阿福哥還在!往後,我就是阿福哥的左膀右臂,伺候他一輩子都行。」

  「只要阿福哥還活著……」

  他說著,聲音帶著後怕又忍不住哽咽起來。

  田婉容看著少年直白純粹的真心,心底溫熱動容。

  她抬起一手拍了拍阿七的頭,「放心吧,等他身上的傷再好些,咱們就把他接回黎城,往後在將軍府養著。」

  她另一手輕輕攬過默默抹眼淚的小微,「無論如何,黎城將軍府,咱們大家一個都不能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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