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只當是幫自家人出出主意


  「陛下深夜憂思國事,不肯倦怠朝政,實乃北朔之福、萬民之幸。」

  田婉容眉眼溫婉,唇角揚起一抹分寸恰到好處的淺笑,心底卻暗自生出幾分訝異與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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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半月未見,尹淮依舊是那副舉止無狀的模樣,可今夜為朝堂之事,親赴臣子府邸,枯坐等候一個多時辰,不僅不怨,還滿心滿眼都是奏摺上的事。

  可見這個倉促登基的少年天子,是真的沉下心,笨拙又認真地學著如何做一位皇帝。

  她抬手虛引,姿態得體,示意一旁擺放整齊的茶點:「陛下不必焦灼,萬事皆有解法。暫且先用些茶點歇息片刻,朝堂繁雜事務,自有大將軍與崔太傅為陛下分憂。」

  她說完抬眼瞥了一眼尹曜,默默退到他身側。

  提到崔衍,方才還滿眼焦灼的尹淮,臉色驟然一垮,唇角狠狠向下撇去。

  他悻悻轉身,快步踱回上位,一屁股頓落在座椅上,震得椅腿微顫。

  「別說崔太傅了。」

  他把手裡的奏摺重重往桌上一擱,隨手拿一塊桂花糕往嘴裡塞,模模糊糊開始把滿肚子的委屈盡數傾倒。

  原來這事白日裡在朝堂就討論過,是關於如何處理那一百多樁案子和案子涉及的三百餘人。

  崔衍主張樁樁件件逐一核查,不枉一樁冤案、不漏一絲罪責,不妄殺一人、不濫罰一罪。

  太傅朝堂一言,無人敢提出異議,尹曜在朝堂亦選擇沉默未出聲反對。

  按理來說,本應如此,可私下裡,各部官員叫苦連天。

  首當其衝的便是三司,此前宮變清剿,三司官員已被牽連查辦大半,人力本就匱乏。如今百餘樁舊案、三百餘名涉案人員若逐一細查,耗力耗時,只怕一年都未必能徹底審結。

  緊隨其後的吏部、戶部,舊案懸而未決,空缺官位無法及時補錄,朝堂運轉滯澀癱瘓;三百餘名涉案人員暫押獄中,日日耗損糧米羈押,又是一筆沉重的財政開支。

  層層堆積,壓得兩部官員喘不過氣。

  萬般無奈之下,六部數名主事官員暗中聯名,悄悄繞過崔衍,直接上奏新帝,懇請穩妥處置,盤活朝堂僵局。

  尹淮雖年少稚嫩,卻也隱約懂得,此事不能找崔衍,於是便火急火燎,連夜趕來將軍府問尹曜。

  「曜哥,我愁的不是崔太傅,」尹淮抓著頭髮,眉眼擰成一團,「我是真的不知道這三百餘人,到底該怎麼處置才最妥當。」

  田婉容靜靜立在一旁,眸色清亮,暗自點頭。

  尹淮雖稚嫩,卻一語戳中了核心要害。只要能拿出一套穩妥的處置之法,即便崔衍一心肅整朝綱、恪守舊律,也無力反駁。

  世人皆道尹淮資質平庸,可此刻看來,他並非一無是處。

  而眾官員聯名上書,看似是無力承重,實則是人人自危。

  陳年舊案盤根錯節,細細核查之下,無人能保證自身絕對乾淨,人人都怕不知何時就被舊案牽連。

  尹曜坐在上首的另一側,抬眸淡淡掃過桌案上的奏摺,唇瓣輕啟,聲音未帶半分波瀾,「好辦,全都殺了。」

  「啊?!」

  尹淮驟然側身,伸長了脖子,焦灼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滿眼極致的驚詫,說話都變得磕絆:「這、這怎麼行……」

  「確實該殺。」

  田婉容側目睨了尹曜一眼,心底瞭然。他此刻分明是帶著被擾清歡的賭氣之意,殺伐之言脫口而出。

  她唇角微揚,順著他的話溫婉附和,「他們身為朝廷命官,皇室宗親,身負社稷重任,卻恃權枉法、禍亂朝綱,知法犯法本就罪加一等,確實該殺。」

  一時間,尹淮徹底怔住。

  他緩緩轉動眼珠,難以置信地先看向淺笑的田婉容,又轉頭望向冷漠的尹曜,眉頭死死擰起,一臉無措茫然。

  他心底生出幾分悔意,這夫妻二人當真是天造地設。

  他滿心焦灼求教,盼著破解困局的穩妥法子,等來的卻是一句輕飄飄的盡數誅殺。

  三百餘條人命,朝野大半官員,竟被二人說得雲淡風輕。若是真的盡數處死,他與歷代暴君何異?倒不如聽崔太傅的,逐一核查、依規定罪,尚且留得仁君名聲。

  堂內寂靜無聲。

  尹曜自顧自喝茶,眉宇間仍是覆著濃重的不悅,連日來他負責抓人穩局,好不容易稍得空回府與夫人溫存一番,還要被皇帝追到府上打擾。

  征戰殺伐他當仁不讓,但斷案理政實在不是他的強項。

  尹淮垂首塌肩,整個人蔫蔫的,幽怨得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媳婦。

  田婉容心中卻是早有解決之法。

  只是要不要說,由誰來說,什麼時候說,她一時之間還不好做決斷。

  她並不想干涉安陽朝堂,如今崔衍與尹曜共同輔政,她若提出與崔衍不同的建議,只怕惹來崔衍更多的忌憚。

  女子干政,在崔衍眼裡更是容不得半分。

  她抬眼望向尹曜,眼底盛滿遲疑與徵詢。

  尹曜看懂了她的猶豫,眉鋒揚了揚,聲音慵懶說道:「夫人想說什麼便說。陛下方才也說了,這裡沒有君臣,他深夜前來,只想哥嫂當是幫自家人,出出主意。」

  田婉容微怔,不知這話,是誰教尹淮說的。

  但下一瞬,尹曜驟然坐直身形,那副萬事有我兜底的沉穩姿態,瞬間消解了她大半顧慮。

  「既是自家人分憂,臣婦便斗膽妄言了。」

  尹淮看著這夫妻二人眉來眼去,滿心無措更盛,聽聞此言,緊擰著的眉頭舒展開,雙眼瞬間明亮,迫不及待地身子往前探,「姐姐快說。」

  「北朔連年征戰,徭役賦稅沉重,百姓久陷疾苦。而這些身居高位的官員宗親,不思報國安民,反而知法犯法,魚肉百姓、禍亂朝堂,樁樁件件,的確死有餘辜,殺之無錯。」

  「不過……」

  田婉容頓了頓,語氣放緩,「上天有好生之德,陛下新登基、根基未穩,正需仁德惠民、安撫天下。陛下可下新政,輕徭薄賦、減免苛役,大赦天下,廣施仁澤。」

  「罪大惡極者,斬!次者流放,再次者貶官罰俸祿。」

  「如此一來,百餘樁陳年舊案無需逐一審驗。朝野內外那些日日惶恐、怕被牽連的官員,天下飽受疾苦的百姓,皆會感念陛下新生仁德。朝堂盤活生機,民心歸穩向善,北朔蒸蒸日上、欣欣向榮,指日可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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