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妖星犯月,女子干政
田婉容心底的擔憂,還是來了。
只不過矛頭不是對準尹曜,而是她。
新政落地推行,百餘樁陳年舊案快速分類,終於得以塵埃落定。
城西刑場之上,十二名罪大惡極的重犯當眾處斬。十二人皆是昔日東宮核心黨羽、司家位高權重的核心族人。
其餘涉案官員,罪責中等者盡數流放邊疆,罪責輕微者貶官罰俸。
連日之間,安陽西城城門日日有人離去,有人感念新帝仁德,死裡逃生滿心慶幸,有人不甘罪責,哭天搶地。
百姓聚集在城門拍手稱快,只零星幾人,隱沒在振臂歡呼的人群中,掩面默默流淚。
百態眾生,盡演城頭之下。
整座安陽城,連日被新政帶來的滔天巨浪席捲,處處皆是嶄新氣象,卻也處處暗藏風波。
而在這看似安穩革新的浪潮之下,一股陰詭流言悄然滋生。
「妖星犯月,北朔恐要毀於女子之手。」
「女子干政,北朔將完。」
流言細碎,不傳市井喧囂,只在世家大族和朝堂之間悄然流轉,字字句句,皆直指田婉容。
田婉容深知,所謂妖星禍主之說,不過是有心人借天象刻意構陷。
很快,趙五便查清根源,此番流言,正是以崔衍為首的守舊老臣一派暗中散播,意圖明顯是抹黑她,給尹曜施壓。
與此同時,如尹曜所料,將軍府門前車馬絡繹不絕,登門想要攀附,想謀求官位者日日爆滿,其中既有趨炎附勢的世家旁支,亦有渴望藉機博取前程的寒門子弟。
田婉容原還有些為難,但那般指桑罵槐的流言愈演愈烈,她無法為自己辯解,索性便置之不理,心底生出更深一層的籌謀。
她從容坐鎮府中,淡然接見各方來客,儼然一手把持將軍府的態勢。
不是說她干政,她紊亂朝綱?
好!那她便逐了他們的願,不客氣了。
整整半個月,她每日從天不亮就開始看拜帖,梳理來客履歷才幹,親自接見來客直到深夜,很快便與尹曜確定了一批可用之人。
府中幕僚擇優留用,品性才幹能當政務者,都由她一一梳理所長,以尹曜之名舉薦吏部。
她無懼非議,越是坦蕩插手人事,朝野的非議與流言便越是洶湧猛烈。
最終一則朗朗上口的詭異童謠,悄然傳遍安陽市井街頭。
星月亂,妖星揚,
紅妝落筆定朝郎。
朝堂品秩憑她斷,
滿城文武拜紅牆。
童謠傳入田婉容耳中時,她正倚在軟榻上,閉目養神,享受著連日來難得的悠閒。
北朔入冬早,小微將炭火燒得很旺,屋裡暖意融融,烘得人四肢鬆軟,困意沉沉。
聽到阿七委屈的陳述,田婉容只輕輕掀動眼帘,唇角淺淺勾了勾。
阿七年少,雖不懂朝堂博弈,但也知道流言可畏。
見田婉容面對流言不惱反笑,他憋著嘴,聲音里滿是不解的怨氣,「阿姐怎的還笑?咱不能把那些傳謠言的人抓來審問,再給頓板子?」
此前,田婉容在阿七生日那天,徵得尹曜同意,正式將阿七認做弟弟,取名田棲。
有田可棲,有家可回,從此他有姓氏、有家人、有歸宿,是名正言順的將軍府夫人幼弟,再也不是撿來的無名孩童。
那以後,阿七便改口喚田婉容阿姐了。
「想當初,我踏進將軍軍營,將軍將你、石鋒和阿福留在帳中,說你們都是自己人。」
田婉容眸光越過阿七,望著窗外黃葉幾乎落盡的樹枝,回憶著初見時的情形。
阿七不懂田婉容為何此時會提及初見,不過那段回憶倒是很快鑽進了腦海。
他憨笑著撓了撓頭,語氣略帶著青澀的窘迫,「阿七一輩子都不會忘。那時阿姐和小微姐以為將軍是壞人,為了逃跑把我給打暈綁了,還往我嘴裡塞臭襪子來著。」
一旁小微聽得真切,忍不住噗嗤笑出聲,「那時滿心慌亂,只是一心想跑,還不覺著什麼。現在每每想起來,都覺得好好笑。」
田婉容想起那時的阿七,也不由跟著笑了起來。
很快,她稍稍斂去幾分笑意,說道:「將軍身邊,石鋒膽大心細,有勇有謀,阿福忠勇赤誠,戰力卓絕,只是心思稍顯單純。他們如今都是將軍得力的左膀右臂。」
「阿七,你已滿十五,是到了可以入軍營、上戰場的年紀了,往後跟隨將軍征戰,有些東西,阿姐是可以教教你了。」
「真的嗎?」
阿七雙眼立刻撐得溜圓,嘴角咧到耳根,滿臉都是抑制不住的興奮和雀躍,當即便雙膝跪地,端端正正對著田婉容叩首行禮,「謝阿姐栽培!阿七必定用心勤學,絕不辜負阿姐期許!」
田婉容抬手揚了揚,示意阿七起身。
待阿七站定,見他眨著透亮的雙眼,滿心滿眼都是求知若渴的懇切,她才緩緩開口。
「面對矛盾和危機時,自身弱,則隱忍避鋒芒。就比如……」
她刻意拉長語調,話說一半驟然停頓,微微挑眉,眼底溫和示意阿七自行思索作答。
阿七立刻收緊眉眼,眉頭擰成一團,屋內寂靜無聲,只火盆里偶爾發出噼啪的細響。
田婉容也不急,只等阿七自己思考。
不多時,阿七雙目明亮一閃,「就比如只領兵一千,避安陽出走黎城!」
少年嗓音清亮爽朗,見田婉容眼底浮出讚許之色,他像是得到誇讚的孩童,更是挺直了腰身,飛速將奪黎城時如何避鋒芒的經過,一一答來。
「只是眼下……」他語氣緩慢下來,又輕輕擰起了眉頭。
「眼下,將軍軍政大權在手,我們不弱了,甚至還能全盤碾壓。」田婉容很是滿意地看著阿七,「面對如此矛盾和危機,當如何呢?」
阿七沒多思考,順著田婉容的話,眸光一凝露出幾分少年的狠色,「當主動出手,把危險一一剷除。」
「他們在暗,如何剷除?」田婉容立即追問,默默引導。
「把他們逼到明處!」
阿七話接話,回得飛快,話音落下良久,才恍然大悟,「我懂了!他們說阿姐干政亂綱,阿姐便索性大張旗鼓招攬賢才、舉薦官員!
阿姐看似認下了污名,實則是刻意激化矛盾,把躲在暗處煽風點火的逼到明處!」
田婉容眉眼彎彎,眼底儘是欣慰,「孺子可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