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殿中紅線
偏殿裡安靜得能聽見燭花爆開的聲音。
皇帝的兒子們還沒有來。念安坐在椅子上，兩條小短腿懸在半空，晃啊晃。她翻開紅線簿，放在膝蓋上，筆握在手裡，等著。皇帝坐在她旁邊，端著茶碗，但沒有喝。他看著窗外的陽光，不知道在想什麼。
「趙叔叔。」念安忽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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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你說天機閣主讓我來幫你看看你的兒子們。那你看過我嗎？」
皇帝愣了一下。「看過。」
「你看到了什麼？」
「看到了一個不怕我的小丫頭。」
念安歪著頭想了想。「那你看對了。我確實不怕你。你又不是老虎。」
皇帝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把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陽光落在乾裂的河床上。「你比你爹膽子大。你爹第一次見我的時候，手在抖。」
「爹爹沒見過皇帝嘛。」念安理所當然地說，「我見過了，就不怕了。」
皇帝正要說什麼，門外傳來了太監的聲音：「陛下，大皇子求見。」
皇帝的笑容收了起來。「進來。」
門被推開了。走進來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很高，很壯，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蟒袍，腰帶上鑲著一塊很大的白玉。他的臉很方，眉毛很粗，眼睛很大，但眼神不凶。念安看著他的眼睛——深褐色的，跟趙叔叔一樣，但褐色的下面有一點點紅。不是紅色的光，是有紅色的東西在底下，像沒燒透的炭。
「兒臣參見父皇。」大皇子跪下來行禮。
「起來。」皇帝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今天不是朝會，不必拘禮。」
大皇子站起來，看見了念安，愣了一下。「這是——」
「岳天雄的女兒，岳念安。」皇帝說，「來京城玩的。」
大皇子看著念安，笑了。「你就是那個小月老？江湖上都在傳你的事。」
念安歪著頭。「傳我什麼？」
「傳你給世仇之子牽紅線，給丐幫幫主和神醫穀穀主牽紅線。」大皇子的笑容很大，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小小年紀，本事不小。」
念安認真地說：「那不是我的本事。是他們本來就互相喜歡，我只是看到了。」
大皇子笑出了聲。「有意思。」
念安看著他的眼睛。深褐色的，底下有紅色的東西。不是光，是血。熱熱的血。他在笑，但他的眼睛在說別的話。念安聽不懂那些話，但她在紅線簿上畫了一筆。一條線，從大皇子的名字伸出去，伸向遠方。還沒有牽到任何人。
皇帝看著念安的動作，沒有說話。
第52章五皇子
第二個來的是五皇子。
他比大皇子矮一些，瘦一些，穿著一身青色的長袍，頭上戴著一頂玉冠。他的臉很白，手指很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他不像大皇子那樣大大咧咧，走路很輕，說話也很輕。
「兒臣參見父皇。」
「起來。坐。」
五皇子在念安對面坐下來，看了她一眼，微微點頭。念安看著他的眼睛——灰色的，很淡很淡的灰，像乾娘的眼睛。但乾娘的眼睛裡是冷，這個人的眼睛裡是空。空的，像什麼都沒有，又像什麼都藏起來了。
「五皇子，你是做什麼的？」念安問。
五皇子愣了一下。「什麼？」
「你在朝中做什麼事？」
五皇子看了皇帝一眼。皇帝沒有表情。五皇子說：「我在戶部學習政務。」
「戶部是做什麼的？」
「管錢糧的。」
念安想了想。「那你管很多錢？」
五皇子笑了。「不是管。是學。」
念安看著他的眼睛。灰色的，空的。空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動，像蛇。念安看不懂那是什麼，但她在紅線簿上又畫了一筆。一條線，從五皇子的名字伸出去，和剛才那條線方向不一樣。兩條線，朝著不同的方向，都還沒有牽到人。
皇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老七呢？」
「回陛下，七皇子今日告假，說是身體不適。」太監的聲音很小。
皇帝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只有一下。念安聽到了，大皇子聽到了，五皇子也聽到了。五皇子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念安看到了，在紅線簿上又畫了一筆。那條從五皇子名字伸出去的線，抖了一下。
「既然身體不適，就讓他好好休息。」皇帝的聲音很平靜，「改日再見。」
「是。」
念安合上紅線簿，把它抱在懷裡。皇帝看了她一眼，微微點頭。大皇子和五皇子都不知道這個點頭是什麼意思。但念安知道。那是「今天夠了」的意思。
從偏殿出來，念安坐上來時的馬車。殷無邪在外面等著，看見她出來，走過來。「怎麼樣？」
「看到了兩條線。」念安小聲說，「一條從大皇子伸出去，還沒牽到人。一條從五皇子伸出去，也沒牽到人。但五皇子的線會抖。」
「會抖？」
「嗯。趙叔叔敲桌子的時候，他的線抖了一下。」念安想了想，「其他人的線沒有抖。只有他的抖了。」
殷無邪沒有說話。他把念安抱上馬車，放下車簾。「回去再說。」
馬車走在宮道上，車輪碾過石板，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念安趴在殷無邪懷裡，翻著紅線簿，看著那兩條還沒有牽到人的線。
「無邪哥哥。」
「嗯？」
「你說，五皇子的線會抖，是不是因為他心裡有鬼？」
殷無邪沉默了一會兒。「也許。」
「那大皇子的線不抖，是不是因為他心裡沒鬼？」
「也許。」
念安想了想。「可是沒鬼的人，線應該已經牽到人了才對。大皇子的線還沒有牽到人，說明他心裡也有東西。」
殷無邪看著她。「你才見他一面。」
「一面就夠了。」念安認真地說，「紅線不需要看很多面。一眼就能看到。」
殷無邪沒有說話。他知道念安說的是對的。她看到的紅線，從來不會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