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再度放棄她一次。
時筠妍最初對與章萱見面這件事充滿了忐忑。
她心裡沒底,不知道章萱是否還記得她,更擔心會再聽到拒絕、嘲諷或是什麼令人難堪的話。
這種不安一度讓她再度想要離開。
可燕景馳那晚真摯的挽留,像一根無形的繩索,將她搖擺不定的心牢牢拴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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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遲遲做不了決定,既無法狠心離去,又不敢坦然面對。
但這麼多天過去,慈幼堂實時的信息和燕侯府的安定,又讓時筠妍想通了。
無論未來如何、那些事她能不能躲掉,也都是未來的抉擇。
她沒辦法在當下定未來。
她只能在當下,決定當下的選擇——那便是留下,為此,她願意勇敢地去賭一次。
所以,當真正見到端坐在主位上的章萱時,她比想像中更加冷靜、從容。
「民女拜見侯夫人。」
章萱一身華服,舉手投足間盡顯雍容氣度,卻又不失親和。
這也稍微安撫了些時筠妍焦慮的心,她姿態恭謹地跪下行禮。
而章萱,久久沒有回應。
並非她有意擺架子,而是被時筠妍那雙眉眼深深震撼,一時竟失了神。
「你……」
那雙眉眼,如此熟悉,一大一小兩張臉,再度從回憶的深淵閃回,像極了故人。
時筠妍雖心中已有準備,可章萱的反應還是讓她懸起了心臟,指尖微微收緊,沉默著靜待後音。
許久,章萱才緩過神來,嗓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你,來自慈幼堂?」
時筠妍微微頷首:「是。」
章萱深吸口氣,望著她瘦弱卻挺拔的身形,恍惚間,似再度看到時筠妍母親抱著昏迷的時筠妍,跪在自己面前,懇求燕府收留的一幕。
回憶如潮水般席捲而來,翻湧不息,章萱愣了許久,才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輕聲道:「抬起頭來。」
時筠妍依言抬頭,清麗淡雅的容顏,眉眼間的神韻,與當年她母親年輕時的模樣漸漸重合。
這一刻,章萱終於明白,為何燕景馳會這般執著,為何會為她失了往日模樣。
她感受著命運在此刻給的巧妙一擊,感受著燕景馳和時筠妍兩人之間陰差陽錯卻又仿佛早已註定的緣分。
心頭百感交集,一時竟不知該說些什麼。
時筠妍看著章萱陷入沉思,眼底滿是追憶與恍惚,沒有催促,只是目光沉靜,靜靜等候著。
終究是章萱先回過神,率先開口發問,語氣帶著幾分探究:「你,知道些什麼?」
時筠妍輕輕搖頭,語氣坦誠:「除了和世子的娃娃親,其餘之事,民女一無所知。」
頓了頓,她又補充了一句:「也不願知曉。」
章萱一時語塞,沉默片刻,又問道:「你,有怨?」
「並無。」時筠妍語氣平靜無波,「不知,所以無怨。」
這話徹底堵住了章萱,她望著時筠妍身上的通透淡雅,似看到了她父親當年的灑脫。
章萱對時筠妍,有憐惜、有惋惜、亦是有幾分愧疚。
只是當年的情形,連五歲的燕景馳都能隱約察覺出端倪,燕家其他族人,又怎會不知。
既知,又怎敢應約。
章萱嘆了口氣,終究沒再提及過往,只知問道:「若燕府願重續你與景馳的娃娃親,你可願?」
時筠妍渾身一震,她從未想過以她的情況,章萱還會問她還願不願。
這一瞬,在心底壓抑許久的謎團,如潮水般蜂擁而出。
她想問,想問當年之事,想問父母家人,想問燕府為何毀約。
可心底的衝動翻湧到嘴邊,終究只是化作一句平靜的問詢:「侯夫人如此,是出於對我家的愧疚,還是對民女的憐惜?」
章萱看著她,沉默片刻,斂去眼底的複雜情緒,恢復了侯府主母該有的氣度與沉穩,語氣認真而鄭重。
「時筠妍,你是個有風骨的姑娘,無需任何人的憐惜,我今日只是以景馳阿母的身份,替他問一句——你可願重續前緣,做侯府世子的正妻?」
正妻……
時筠妍指尖猛地收緊,她後知後覺意識到了燕景馳篤定的那句:正妻之位,必須由我做主!
垂在身側的雙手微微顫抖,時筠妍眼底翻湧著震驚、茫然,還有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悸動。
燕景馳捨棄家主之位,只為留正妻之位,彌補幼時毀去的娃娃親?
可、可他為何還會選中她?
五歲,時筠妍亦不曾記得一切往事,他又為何會再次選擇她……
時筠妍垂眸望著地面,喉間發緊,心緒翻湧,內心天人交戰之際,讓她沉默了許久,才緩緩作出最終抉擇:「謝侯夫人,可民女……不願。」
「為何?」章萱略為蹙眉,不理解她的拒絕:「當年之事……」
「侯夫人。」
時筠妍打斷她,聲音輕卻清晰,字字懇切。
「民女入燕府,所求不過只為安穩度日,當年的娃娃親,已是過眼雲煙,民女如今與世子身份懸殊,不敢耽誤世子的前程。」
「這正妻之位……」時筠妍閉了閉眼:「不該浪費在民女身上。」
燕景馳不記得她,這正妻之位便尚且有一份可能落在他仕途上為他助力。
可若成了她這個有夫之婦,便再也沒人會願意將燕侯府這樣一個家業交與燕景馳。
章萱又怎會不知這一點。
現下是重新見到時筠妍,她一時被往事所裹脅,所以本能地想幫著燕景馳周旋一二。
卻也忘了,如今的時筠妍,還是林一垣的妾。
萱望著她,眼底的複雜更甚,卻也多了幾分讚許與動容:「你倒是通透懂事,但,你可知,景馳對你的情意?」
時筠妍垂著頭,她不知道燕景馳又發生了什麼,才惹得章萱不得已來找上了她,可這份母愛關懷,卻讓她無比艷羨。
時筠妍微紅著眼,輕聲回應:「有侯夫人在,世子定會遇到更好的,一世順遂無憂。」
章萱見她眼底泛紅,以為還是不舍的,輕嘆了口氣道:「不必今日給我答案,待春闈過後,你和景馳,自會相見。」
她是燕景馳母親,所以想為燕景馳挽留一二。
可她也是侯府主母,為了侯府清譽,林一垣的妾自然不能留在竹園。
章萱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帶著身邊的丫鬟,悄然離去。
後廚的煙火氣依舊氤氳繚繞,飯菜的香氣、茶糕的清甜交織在一起,可時筠妍卻站在原地,久久未曾動彈。
指尖的涼意順著指尖蔓延至心底,將心底的情緒攪得翻湧不止,難以平息。
和林一垣的那段過往,終是讓她不敢再輕信這份熾熱的情誼。
她和燕景馳之間,依舊是天差地別的身份鴻溝,甚至比不上和林一垣那段相依為命的情意,她又如何敢靠近?
她怕這份看似真摯的情誼,終究只是鏡花水月,怕自己投入真心之後,還會落得遍體鱗傷的下場。
更怕日後再度面對林一垣的糾纏時,燕景馳會為了燕涵語,會為了燕府。
再度放棄她一次。
*
而章萱,才出門便撞上了急急趕來的燕景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