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舊怨輕放
車子駛進南城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街邊的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車流比山里密得多,紅綠燈一個接一個。
田小棠靠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心裡有種說不清的感覺——
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現在醒了。
溫敘白把車停進地下車庫,熄了火,側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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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
她「嗯」了一聲,解了安全帶,拎著包下車。
他打開後備箱,三兩下把行李拎出來,背上背一個,手裡拎兩個。
田小棠看了一眼,下意識想伸手去接一個,伸到一半又給縮回去了。
溫敘白看了她一眼,說「不用你拿」,關掉了後備箱,動作輕快,哪怕開了幾個小時的車,也不顯疲憊。
「誰要幫你拿了。」田小棠蔫蔫的說了一句。
在酒店的那幾日,看似她不出門,一直在休息,實則夜夜被他磨到快天亮才能閉眼。
日夜顛倒,白天補覺根本補不回來,沒走出幾步路就連著打了好幾個哈欠。
「這麼累?」溫敘白忍不住問道。
田小棠給了他一個白眼,都懶得回答,累不累,他自個心裡沒點數嗎。
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她看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忽然想起第一次來的時候,也是這個電梯,那時,她絞盡腦汁想著的,是怎麼泡溫敘白。
現在她站在這裡,手裡拎著白嫻純塞給她的一盆蘭花,腕上戴著奶奶給的銀鐲子,口袋裡還揣著那張他穿裙子的照片。
她這個人也早被他吃干抹淨。
電梯到了。
他開門,把行李一件一件拎進去,放完又繼續下去取,白嫻純給的實在太多了,一趟根本拿不完。
她坐在玄關處慢悠悠地換鞋,沒有跟著下去。
很快,他的身影出現在電梯門口,身上能掛東西的地方都掛滿了,見她看著門外,對她笑了一下。
田小棠把臉轉一邊去,假裝沒看到。
身後傳來他含笑的聲音:「又不要你幫,躲什麼。」
田小棠輕輕「哼」的一聲,她腿現在還酸著,全身跟要散了似的,都是拜他所賜。她才不要下去幫忙,才不可憐他。
他放下東西後,又下去了,說是最後一趟。
換好鞋後,田小棠把那盆蘭花拿了出來,放到窗台散光處,並澆了水。
白嫻純說養蘭如養心,不是人養蘭,是蘭渡人。
她聽得似懂非懂,只覺得蘭花好看,加上不想拂了阿姨的心意就拿回來了。
客廳的燈光,落在沙發上,落在茶几上,落在她畫了一半的畫板上。
一切都如剛離開那般,絲毫不差。
她在沙發上坐下,靠了一會兒。
窗簾拉著,窗外是城市的燈火,沒有星星。
她拿出手機,看到白嫻純發來的消息:【到了沒?草莓記得吃,放不久。】
後面跟了一個笑臉。
她回:【到了阿姨,草莓已經被吃掉了。】
又翻到溫軟的消息:【嫂子,你到了嗎?旅途好不好玩?】
後面跟了一串表情包。
她回:【到了。好玩的。】
溫軟秒回:【那就好!下次回去的時候提前告訴我哦,我也要回。】
她看著那行字,心裡暖了一下,她真的感覺自己已經融入到他的家庭當中了。
每位家人都很好,沒人拿她當外人。
她回完溫軟信息,去洗了手,然後坐到畫板前。
十幾天沒動筆了,哪怕現在很困了,依舊手癢得很,想畫幾筆。
她拿起筆,咬著筆頭想了想。
在紙上慢慢畫了一隻兔子,穿著深紫色的棉襖,戴著老花鏡,坐在麻將桌前,面前碼著一排牌,手裡捏著一張,正要打出去。
旁邊站著另一隻小兔子,手裡拿著筆,正在數牌,表情緊張。
她畫完,看了一會兒,在角落寫了一行字:「下次來,不詐胡。」
畫完已經是半個小時後了,她站起來,去廚房倒了杯水,靠在料理台邊慢慢喝。
廚房的燈開著,灶台乾乾淨淨,冰箱上還貼著以前寫的便簽——
「我去海市出差了,大概四五天回來。菜在冰箱裡,熱一下就能吃。」
字還在,她看著那張便簽,忽然覺得那已經是很久遠以前的事情了。
溫敘白已經把東西都拿上樓,並且整理好了。
這天晚上田小棠很警惕,溫敘白一靠近她立馬跳起來:「今晚不行,還疼。」
溫敘白笑著把人拉過來,抱在懷裡:「你在想什麼呢,我是人,不是機器。」
…
第二天早上,田小棠是被廚房的動靜吵醒的。
她翻了個身,摸到旁邊的位置,空的。
浴室里有水聲,過了一會兒水聲停了,溫敘白走出來,頭髮有點濕,換了一身深色運動套裝。
「我去跑步了。」他說,「早餐在鍋里。」
她趴在枕頭上,「嗯」了一聲,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
他走過來,在床邊坐下,伸手揉了一下她的頭髮。
「今天要去陸總公司?」
「嗯,去補錄一些鏡頭。」
他低頭親了一下她的額頭,站起來,走了。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她躺了一會兒,慢慢坐起來。
陽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落在床單上。
她低頭看了一眼床頭柜上的銀鐲子,起身去洗漱了。
下午她換了衣服,去了陸昱衍的公司。
補錄鏡頭的時候,她比以前放鬆了很多。
她講得從容,中間還開了個玩笑,劉姐都忍不住在鏡頭後面偷笑了一下。
周玲玲今天沒來上班,一整個下午都沒見到她。
錄完出來,陸昱衍在走廊里看到她,一身得體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停下腳步。
「田老師,年過得怎麼樣?」
她笑了笑:「挺好的。」
陸昱衍似是在趕時間,低頭看了眼腕錶,點了點頭,就走了。
從陸昱衍的公司出來,已經快五點了。
田小棠去了趟附近超市,買了幾樣水果,跟白嫻純給她的幾袋特產放在一起,然後開車直接去了爸爸家。
到爸爸家的時候,給她開門的不是田子豪。
是王美琴。
田小棠明顯愣了一下。
王美琴也是。
兩個人站在門口,隔著一道門檻,都沒想到會在這個時間見到對方。
王美琴瘦了很多,皮膚也黑了,以前燙過的捲髮剪短了,扎在腦後,穿著一件去年買的棉襖,有點舊了。
她看到田小棠,張了張嘴,沒說話,側身讓開了門。
田小棠也沒叫人,走了進去。
客廳比上次來乾淨了一些,茶几上擺著一盤橘子,電視機開著,聲音不大。
田子豪從房間裡跑出來,看到她,眼睛亮了。
「姐姐!你來了!」
他跑過來抱住她的腿,「叔叔呢?叔叔怎麼沒來?」
「叔叔上班。」她說。
田建國從廚房探出頭,繫著圍裙,手裡拿著鍋鏟。
「小棠來了?快坐。」
田小棠把特產和水果放在桌上。
「白阿姨讓帶的,說給你嘗嘗。」
田建國看了一眼,都是雲城的一些特產,說了句「有心了」,就又縮回廚房了。
田小棠在沙發上坐下,田子豪爬到她旁邊,手裡拿著個新玩具,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王美琴在廚房門口站了一會兒,又進去了。
吃飯的時候,王美琴坐在對面,不怎麼說話,偶爾給田子豪夾一筷子菜。
田小棠注意到,她沒有像以前那樣挑剔菜咸了淡了,也沒有催田建國去做別的事。
她只是安靜地吃飯,偶爾抬頭看一眼田子豪,又低下頭。
吃完飯,田小棠去廚房幫忙洗碗。
王美琴站在旁邊,擦灶台,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水龍頭嘩嘩響,碗碟碰撞的聲音清脆。
過了很久,王美琴才開口:「小棠。」
田小棠沒回頭:「嗯。」
「以前……是阿姨不對。」
田小棠的手頓了一下。
「這次我在娘家待了兩個多月。」王美琴的聲音低下去,「老家的地征了,錢我一分沒拿到。我爸媽……他們只認錢。」
她頓了頓,「以前是我糊塗。」
「我回去那天,老太太就問我帶了多少東西。我說沒帶,她就沒給我好臉色。」王美琴的聲音低低的。
「後來地征了,錢全在我哥弟手裡,我一分沒拿到。我問了一次,老太太把我罵了一頓,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不該惦記家裡的錢。」
她眨了幾下眼睛,眼眶周圍微微發紅,像是受了天大委屈似的。
「我幫他們做飯、洗衣、下地幹活,住了兩個多月,他們嫌我吃白食。過年那幾天……飯桌上都沒叫我。」
講到這裡,王美琴眼淚像是要忍不住,眼看就要掉下來。
田小棠頓了一瞬,依舊沒說話。
她低頭把最後一個碗沖乾淨,放在瀝水架上。
然後她轉過身,看著王美琴。
王美琴低著頭,在擦灶台,手指緊緊攥著抹布,像是在極力忍著什麼。
田小棠看了她一會兒,把抹布接過來,疊好,掛在水龍頭上。
「水槽擦乾淨了。」她說,「剩下的我來吧。」
對於她剛才的那一番訴苦,她不想發表任何言論。那是王美琴她自己的家事,不是她田小棠的。
王美琴愣了一下,沒動。
田小棠沒有等她回答,轉身就出了廚房。
走的時候,田建國送她到樓下。「爸,我先回去了。」
「好。」他說。
她走出去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田建國還站在那裡,王美琴站在他身後,隔著兩步的距離,沒有靠得太近,但也沒有走開。
印象里,這還是王美琴第一次下樓送她。
但那又怎樣呢?
田小棠收回目光,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