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今天只陪你


  翌日。

  田小棠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透了。

  她翻了個身,手臂下意識的搭過去,碰到了一個溫熱的身軀。

  溫敘白側躺著,一隻手搭在她腰上,呼吸很輕,還沒睡醒。

  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光落在床尾,暖金色的,今天天氣似乎很好。

  她靜靜地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陰影,薄唇微微抿著,比平時柔和很多。

  她伸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他的鼻尖,在他鼻樑上停了一瞬,又縮了回來。

  她趴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穩。她忽然想,這個聲音她要有四十天聽不到了。

  他醒了,手臂先收緊些,把她往懷裡帶了帶,聲音帶著剛醒的低啞:「醒了?」

  

  「嗯。」她沒抬頭,「你今天怎麼沒起來跑步?」

  「不跑了。」他說,下巴抵在她發頂,「說過今天陪你的。」

  她在他懷裡待了一會兒,然後慢慢抬起頭。

  他的眼睛還帶著剛醒的倦意,但看到她的時候,眼底的光自然而然地亮了一下。

  她看著他,忽然說:「那你陪我去個地方吧。」

  「去哪?」

  「上次路過那個山坡。」她說,「你記得嗎?我說過想去那裡寫生的。」

  之前練車時,途中經過一個小山坡,那裡綠草如茵,開滿了小黃花,特別漂亮。

  當時田小棠就說想著帶上畫架去那裡坐一整天,畫畫、吹風都可以。

  當時溫敘白說那裡太偏僻了,要去也行,等他有空時陪她去,一個人不准去。

  溫敘白想起來了:「記得。」

  「你今天陪我去吧,給我當男模好不好?」她眼睛亮晶晶的。

  他看著她,「男模?」

  「嗯,我要畫你。」

  「好。」他說,嘴角輕輕彎了一下。

  午後他開車帶她出了城。

  陽光很好,車窗外的風灌進來,帶著初春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她靠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掠過的樹木和田野,后座放著畫本和筆袋。

  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樹越來越多,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路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他找地方停了車,她推開車門,踩在鬆軟的草地上。

  此時的山坡,比記憶里的還要好看。

  雖然沒了小黃花,但初春的嫩草剛冒出頭來,淺淺的一層綠,鋪滿了整個坡面。

  坡頂有一棵老樹,樹冠很大,枝條剛抽出嫩芽,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落在草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

  遠處是連綿的田野,再遠一點能看見城市的輪廓線,灰濛濛的,像隔著薄霧。

  田小棠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這裡空氣好好啊。」

  她環顧四周,選了個平坦的位置支起畫板,溫敘白問「我坐哪」,她指了指老樹底下那塊陽光剛好照到的地方。

  「就那。」

  溫敘白依言走過去,在草地上墊了張墊子,然後坐了下來,後背靠著樹幹。

  陽光從側面照過來,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的側臉上。

  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然後看向她。

  她擺好畫架後,拿起鉛筆,思索了一下構圖後,就低頭開始畫,時不時的抬頭看他。

  鉛筆在紙上遊走,發出沙沙的細響,在安靜的午後格外清晰。

  畫了一會兒後,她像是想到了什麼,突然停了下來,偏著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畫紙。

  她咬住筆頭想了想,嘴角揚起一抹笑,放下筆,走了過去,在他面前蹲下來。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眼神詢問「怎麼了?」

  她沒說話,也沒看他,直接伸出軟白的小手,去解他白襯衫最上面那顆扣子。

  解完第一顆,看了幾秒後,又解第二顆,接著是第三顆,然後用手把領口處微微敞開,讓鎖骨處下方的一小片皮膚露出來。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任由她擺弄,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她退後半步,上下打量了一下,滿意地點了點頭,走回畫架後面。

  「行了。」她說。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敞開的領口,嘴角彎了一下。沒說什麼,也沒有扣回去。

  她開始畫他的輪廓。

  他的肩線比平時鬆弛一些,靠在樹幹上,雙腿隨意伸著,手指搭在膝蓋上。

  她畫得比平時慢很多。每一筆都更仔細,像是在把每一寸都刻進紙里。

  他坐在那裡,偶爾會動一下。

  但只要她一抬頭說「別動」,他就立即停住。

  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落在他側臉上,和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有點像。

  那時他是主治醫生,穿著白大褂,站在病房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臉。

  她是骨折住院的小病患,趴在病床上偷偷畫他的側臉,被發現了還裝作什麼都沒發生,假裝是在畫窗外的樹。

  現在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畫他了。

  畫到一半的時候她停下來,看著畫紙上的他。

  輪廓已經出來了——他的眉骨、鼻樑、下頜線,鎖骨,還有搭在膝蓋上的手指的弧度。

  但眼睛的位置卻是空著的,兩個淺淺的鉛筆印留在那裡,等著被填滿。

  他感覺到她停下來了,問:「畫完了?」

  「沒有。」她搖了搖頭。

  他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走過來看了一眼。

  畫紙上的他坐在老樹底下,陽光從側面照過來,輪廓已經清晰了。

  但眼睛是空的,兩個淺淺的鉛筆痕跡留在那裡,像是人還在,但目光還沒有落在她身上。

  他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揉了一下她的頭髮。

  他的手指在她發頂停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說了一句:「畫得不錯。」

  頓了一下,他又問:

  「為什麼要留著眼睛?」

  她抬頭看著他,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她的頭髮被風吹得輕輕晃。

  她說:「等你回來那天,我再畫眼睛。好不好?」

  他沒說話,看了好幾秒。然後他彎腰,在她額頭上落了一個很輕的吻。

  「好。」他說。

  她把畫本合上,收進包里,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

  然後她走到他面前,在他面前停下,伸手去夠他襯衫的領口。

  他低頭看她,沒動。

  她的手指碰到第一顆扣子,穿過扣眼,拉過來,扣好。

  然後是第二顆。

  動作比解開的時候慢一些。她的睫毛垂著,指腹偶爾蹭過他的皮膚,像是不經意的。

  他的喉結又動了一下。

  扣完,她抬眼看了他一眼,正好撞進他的目光里。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要把她吸進去。

  她耳朵悄悄紅了,站起來,退了一步。

  「扣好了。」她說。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重新扣好的領口,又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

  山坡上的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田野的氣息。

  她站在老樹底下,看著他收拾東西,他把畫板夾在腋下,另一隻手拎著她的包。

  「走吧。」他說。

  她跟在他身後,看著他走下山坡的背影。

  她加快腳步,走到他旁邊,兩個人並肩走下山坡。

  黃昏時分到家了。

  吃過晚飯,田小棠洗完澡出來,看到溫敘白坐在沙發上看手機,電視開著。

  她在他旁邊坐下,靠在他肩上,他抬手搭在她肩上,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臂。

  電視裡在播一個紀錄片,講的是深海生物。

  畫面里幽藍色的海水緩緩流動,一群水母在黑暗裡浮沉,透明的身體帶著細碎的光點,像是把星空沉進了海里。

  她看了一會兒,把臉往他肩上蹭了蹭。

  「這個真好看。」她說。

  「嗯。」

  又安靜了一會兒。

  她的聲音從肩窩裡傳出來:「你到了那邊,晚上空下來的時候,會不會一個人看這種紀錄片?」

  他想了想。「不會,看紀錄片還不如開視頻看你。」

  她輕輕笑了一下,但把臉往他肩窩裡埋了埋,手指在他手心裡慢慢畫著圈,一圈又一圈,沒有停下來。

  後來回到臥室,燈關了。

  窗簾沒有拉嚴,路燈的光從縫隙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白線。

  她平躺著,盯著那根白線看了一會兒,然後翻了個身,面對著他。

  他也正好翻過來,面對著她。

  黑暗中兩個人看著彼此。

  過了一會兒她先開口:「要去四十天哦?」

  「嗯。」

  「四十天好長。」

  他沒有馬上回答。安靜了幾秒,她感覺到他的手伸過來,扣住了她的手指。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很快的。你的第二本繪本出版,我就回來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