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慶芳樓
「是。」林雅芬的聲音淡了幾分,「漪兒乖巧,比許多會說話的孩子都省心。」
「那是那是。」孫夫人笑得親熱,「不會說話也有不會說話的好,至少不會頂撞長輩嘛。」
她身後那個少女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李漪的指尖又白了一分。
閱讀最新小說內容,請訪問sto🍍55.co🌌m
「咦?」
一個磕磕絆絆的聲音忽然插進來。
李舟歪著頭,一雙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孫夫人身後的少女,面上掛著痴傻的笑。
「你……你笑什麼?」
少女被他看得發毛,往孫夫人身後縮了縮。
孫夫人皺了皺眉,看向林雅芬:「這是?」
「李漪的伴讀。」林雅芬有些不自在地攏了攏袖子,「腦子不太靈光,孫夫人莫怪。」
「伴讀?」孫夫人上下打量李舟一眼,「倒是生了副好皮囊。可惜了。」
李舟渾然不覺自己被嫌棄,反而往前湊了一步,繼續盯著那少女看。
「我……我見過你!」
少女一愣:「你胡說什麼?」
「真的!」李舟拍著手,口水都快掛下來了,「你跟那個……那個誰!在……在街上!」
他聲音不小,隔壁雅間都有人探頭看過來。
少女的臉色變了。
「你閉嘴!」
「就是那個……那個……」李舟歪著腦袋,像是在很努力地回憶,「趙……趙公子!對對!你跟趙公子一起!」
少女的臉刷地白了。
孫夫人的扇子也停了。
「你胡唚什麼!」她猛地站起來,茶盞都帶得晃了一下,「一個傻子的話也能當真?」
林雅芬也起身,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孫夫人息怒。這孩子腦子不好,嘴裡沒個把門的,八成是認錯人了。」
「八成?」孫夫人的聲音尖了起來。
「可不是。」林雅芬嘆了口氣,「上回他還指著我家門口的石獅子叫大黃呢。大黃是我家看門狗的名字。」
隔壁傳來壓抑的笑聲。
孫夫人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終究不好跟一個傻子計較,狠狠剜了李舟一眼,拽著女兒就走。
「娘!」少女的聲音帶著哭腔,「他胡說!我沒有!」
「閉嘴!還嫌不夠丟人?」
母女倆的背影消失在屏風後。
雅間裡安靜了一瞬。
小呂香第一個憋不住,捂著嘴笑得肩膀直抖。林雅芬嗔了她一眼,但自己嘴角也壓不住,端起茶盞遮了遮。
「你這孩子。」她看向李舟,語氣裡帶著三分無奈三分好笑,「下回可不許亂說話了。」
李舟咧開嘴,傻笑著點頭。
但他感覺到,衣角又被輕輕拽了一下。
低頭,對上李漪的視線。
她在看他。不是平時那種淡然的眼神,而是一種很認真的、像是要把人看穿的注視。
『你故意的。』
不是疑問。是陳述。
李舟歪著頭,眨了眨眼。
『吃包子。』他比劃了一下。
李漪沒有笑。
她盯了他好一會兒,終於移開目光,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盞後面,嘴角翹起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爽到了。
但還是不信。
李舟在心裡嘆了口氣。這位小姐,不好糊弄啊。
不過也沒關係。他本也沒打算一輩子裝傻。一點一點來,讓她慢慢適應,總比哪天突然恢復正常把她嚇死強。
另一個婦人一直沒有開口,只是含笑看著。這時候忽然出聲了。
「雅芬妹妹,咱們可有日子沒見了。」
她叫的是閨名。語氣裡帶著一種舊相識的親昵,但親昵底下壓著的東西,林雅芬聽出來了。
「周姐姐。」林雅芬微微頷首,「是有日子了。」
周夫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的素銀簪子和半舊香囊上停了一瞬,笑了。
「妹妹還是這樣樸素。」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忽然看向桌上還沒來得及收走的油紙包——那是方才林雅芬在街上買的茶點和零嘴,「這是……外頭買的?」
林雅芬的笑容僵了一瞬。
「出來得急,沒來得及備。」她語氣平淡,「路上順手買了幾樣。」
「順手?」周夫人輕輕笑了一聲,「雅芬妹妹,從前在府里的時候,你可從來不吃外頭的東西。咱們偷溜出去逛廟會,你連糖葫蘆都不肯碰,說是不乾淨,怕吃壞肚子。」
她說著,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感慨。
「如今倒是隨和了。」
這話說得好聽。但每一個字都在提醒林雅芬:你變了。你降了。你不再是當年那個林府的大小姐了。
孫夫人接過話頭,語氣比周夫人直白得多:「可不是。林姐姐當年是什麼身份?林家嫡長女,多少公子世子求娶。那時候誰能想到——」
她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到了。
誰能想到你最後嫁了個小小的御史,還是個剛升上來的。住在外城邊上,出門連個像樣的馬車都沒有。看個戲還要蹭李學士的約,連點心都只能買路邊攤。
林雅芬端著茶盞的手穩得很。但李舟看見她的指腹在瓷壁上輕輕摩挲,那是她尷尬緊張時才會有的小動作,先前在依翠軒吃飯,王瑜朝小二質問的時候瞧見過。
「各人有各人的緣法。」林雅芬放下茶盞,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外子雖然官位不高,但為人清正,待我也好。這樣的日子,我過得很踏實。」
「踏實就好,踏實就好。」周夫人笑著點頭,話鋒一轉,「對了,你家呂大人查的那個糧倉案,聽說涉案的數目不小?趙侍郎家都被問話了?說起來,趙侍郎的夫人,從前跟咱們也是一個圈子的。她娘家和林家還是世交吧?」
這話就更毒了。
她在提醒林雅芬:你丈夫查的案子,得罪的是你娘家的世交。你嫁了個御史,你丈夫卻在查你娘家圈子裡的舊相識。你夾在中間,里外不是人。
林雅芬的笑意終於淡到了幾乎看不見。
「外子辦案,只看證據,不看人情。」
「那是那是。」周夫人點頭,「呂大人的清名,咱們都是知道的。就是不知道,這案子查到後面,會不會查出些讓大家都難堪的東西來。」
她放下茶盞,起身,理了理衣襟。
「好了,不擾妹妹看戲了。咱們改日再敘。」
孫夫人也站起來,瞥了李漪一眼,又看看站在她身後的李舟,嘴角扯了一下。
「林姐姐,這伴讀倒是生了副好皮囊。可惜了。」
兩人帶著女兒施施然走了。
雅間裡安靜下來。
小呂香聽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話,但她能感覺到母親的情緒不對。她拽了拽林雅芬的袖子:「媽媽,她們是不是在欺負你?」
林雅芬低頭看著女兒,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沒有。」她摸了摸呂香的頭,「媽媽沒事。」
李舟看著她把茶盞端起來又放下,端起來又放下,始終沒有喝一口。
她的眼眶沒有紅,表情沒有垮,脊背依然挺得筆直。
但李舟看見她的手在發抖。
不是憤怒的抖。是一種很細微的、壓抑到幾乎察覺不到的顫抖。像一根繃得太久的弦,正在以肉眼看不見的幅度震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