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夜審曹熊
蒼梧縣衙的地窖，原是貯存舊年案牘之所，陰冷潮濕，霉氣撲鼻。蔣干命人將此處騰空，只在牆角點了兩盞油燈，燈火如豆，照得四壁影子幢幢，鬼魅般晃動。
曹熊被綁在一把木椅上，雙手縛於身後，雙腳也與椅腿捆在一處。石灰已被人用清水洗淨，但雙眼仍紅腫不堪，淚流不止。他披頭散髮，灰布袍上沾滿塵土與血跡，哪還有半分方才的儒雅從容？
蔣干坐在他對面，僅隔三步之遙。一把破舊的胡床，一張從上面搬下來的書案，案上擺著筆墨竹簡，還有一盞熱茶。高虎拄著開山斧守在門口，韓豹則隱入黑暗之中，只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
地窖外，夜風呼嘯，偶爾傳來遠處的犬吠聲。
「曹縣令，」蔣干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與老友閒話家常，「這地窖陰寒，何必鬧到這般地步？你若肯直言相告，在下立刻命人給你鬆綁，奉上熱茶，再請大夫來治你的眼睛。」
曹熊閉著雙眼，嘴唇抿成一條線，一言不發。
蔣干也不著急，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盞，從書案上取過一卷竹簡，展開來，借著燈光細看。
沉默持續了很久。
地窖里只有油燈偶爾爆出的「噼啪」聲，和曹熊粗重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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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說話，也無妨，」蔣干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我先替你捋一捋。」
他將竹簡放在膝上，伸出一根手指，一件一件地數。
「第一樁，蒼梧縣去歲應收田賦、口賦、算賦合計折銀一千八百兩，實收一千六百兩，解送至郡府的卻只有四百兩。那一千二百兩，去了哪裡？」
曹熊的眼皮微微跳動了一下。
「第二樁，蒼梧山中原本只有三座炭窯，去歲忽然增至九座。這多出來的六座炭窯，日夜爐火不息，燒出的卻不是木炭，而是鐵水。那些鐵水鑄成了什麼，運往何處？」
曹熊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第三樁，」蔣乾的聲音陡然沉了下來，「你一個窮鄉僻壤的縣令，手下為何有那許多武藝高強的死士？你今晚帶來的這些人，實力都不比燕王殿下的禁衛軍差，你曹熊一介文官，從何處招攬來這樣的人？」
曹熊依舊不語，但他的呼吸明顯急促了許多。
「第四樁，」蔣干微微前傾，目光如錐，「今日子時之前，你收到了什麼消息，才敢深夜隻身來會我？是懷寧縣有人給你通風報信吧。」
最後這句話像一把刀子，準確地扎進了曹熊最隱秘的傷口。
他的身體猛然一顫，猛地睜開那雙紅腫的眼睛，死死盯著蔣干。那雙眼睛裡有憤怒，有震驚，有恐懼，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絕望。
「蔣干。」曹熊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你查不到的。」
「哦？」蔣干挑起眉毛。
「你以為你抓住我就贏了？」曹熊忽然咧嘴笑了，笑容在搖曳的燈火下顯得格外詭異，「你抓了我，不過是抓了一個小卒。蒼梧的事，只是冰山一角。那一千二百兩銀子，你知道它最終去了哪裡？蒼梧山中鑄造的那些東西，你知道是為誰造的？」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一字一頓：「你知道了，反而會後悔。」
蔣乾沒有動怒，也沒有追問。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曹熊，看了很久，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你是要我一件一件地查給你看？」他問。
曹熊別過頭去。
蔣干嘆了口氣，站起身，走到曹熊面前。他俯下身，從曹熊的靴筒里摸出一把匕首——這是之前搜身時遺漏的。
匕首很精緻，柄上鑲著一塊碧玉，玉上刻著一個篆字。
蔣干將匕首舉到燈下，仔細端詳那個字。
「靖。」他念出聲來。
曹孟節的臉色徹底變了。
「這是靖國公府府侍衛才配的制式匕首，」蔣干將匕首放在書案上，轉過身來，「曹縣令，你還要抵賴到幾時？」
沉默。
長久的沉默。
油燈的火苗跳動了一下，在地窖的牆壁上投下巨大的陰影。
「好吧，」曹熊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而疲憊，「我說。」
蔣干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緩緩坐回胡床上，提起筆，蘸好墨，準備記錄。
「那一千二百兩銀子，」曹熊閉著眼睛，像是在回憶一件極為久遠的事，「不是被貪墨了，也不是被私吞了。它們被換成了銅料、鐵料，運進了蒼梧山。」
「換給誰？」
「換給了一個商號。商號叫『通遠號』，在各地都有分號。他們收銀子，出鐵料，不問來路，不問去處。我這邊銀子送進去，那邊鐵料便從另一條路送進山里。」
蔣干筆尖一頓，心中快速盤算：通遠號，這個名字他從未聽說過。如果是遍布各地的大商號，燕王府的密報不可能沒有記載。要麼是曹熊在撒謊，要麼——通遠號是一個偽裝極深的秘密渠道。
「通遠號的東家是誰？」
「不知道。」曹熊搖頭，「我只與一個姓劉的帳房對接，那人四十多歲。每次交易都在後半夜，地點不固定，有時候在城外破廟，有時候在河邊渡口。」
蔣干記下這些，又問：「蒼梧山中的六座炭窯，鑄的是什麼？」
「開始時是農具，鋤頭、鐮刀、犁鏵，都是尋常物件。」曹熊的聲音越來越低，「但從今年三月開始——」
他停頓了。
蔣乾沒有催促，手中的筆懸在竹簡上方，墨汁將滴未滴。
「開始鑄刀劍了。」曹熊終於說出了這句話，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短刀，長劍，矛頭。第一批三百件，四月便已運走。第二批五百件，六月底運走。第三批……」
「第三批多少？」
「八百件。」曹熊睜開眼睛，看著蔣干，「八百件刀劍，就藏在蒼梧山最深處的那個窯洞裡，用油布裹著，外面堆著木炭做遮掩。本來是八月就要運走的，但出了一點岔子，一直拖到現在。」
蔣干握著筆的手微微發緊。一千六百件兵刃，足夠裝備一個小型軍團。而這些兵刃就在燕郡的蒼梧山中，隨時可以被運往任何地方。
「運往哪裡？」蔣乾的聲音依然平靜，但連他自己都聽出了其中壓抑的寒意。
「懷寧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