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晉皇的選擇
晉皇沉默了片刻,緩緩道:「朕也覺得反常。」
「反常必有妖。」智堯的聲音壓得更低了,「臣斗膽猜測——蒼梧的事,恐怕不是什麼『縣令貪墨』,而是涉及到了靖國公本人。他搶先上奏,不是要告燕王的狀,而是要搶占先機,讓陛下先入為主。等燕王的摺子到了,陛下心中已經有了他的說法,燕王再說什麼都像是狡辯了。」
晉皇冷笑一聲:「好個趙武,跟朕玩這一套。」
他重新坐回龍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龍案上的玉鎮紙。那是他登基時先帝所賜,他一直在用,邊角都磨得光滑如玉。
「左相,」他忽然問道,「依你之見,朕該如何應對?」
智堯低頭沉思了片刻,再抬起頭時,眼中已有了決斷。
「陛下,臣有三策。」
「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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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策:按兵不動,冷眼旁觀。燕郡之事,讓燕王殿下與靖國公府自己去解決,與朝廷無關。陛下不下旨,不表態,不偏袒。讓他們二人自己斗去。無論誰勝誰負,朝廷都是最後的仲裁者。這一策的好處是穩,壞處是慢——可能需要等很久才能見分曉。」
「中策呢?」
「中策:下旨派人前往蒼梧,以朝廷的名義調查此事。如果蒼梧真的有兵甲私鑄,那是謀反之罪。朝廷派人去查,誰也不敢阻攔。查清楚了,燕王和靖國公都無話可說。這一策的好處是快——很快就能水落石出;壞處是險——派去的人必須有膽有識,否則去了也是白去。」
「下策呢?」晉皇追問。
智堯沉默了一瞬,然後一字一頓地說:「下策:陛下直接下旨,讓燕王和靖國公握手言和,各打五十大板,息事寧人。」
「這一策的好處是什麼?」晉皇問。
「好處是——最快。一道聖旨下去,兩邊都消停。但壞處是——治標不治本。燕王和靖國公之間的矛盾沒有解決,只是被壓了下去。
壓得了一時,壓不了一世。將來遲早還要爆發,到那時,恐怕就不是一道聖旨能解決的了。」
晉皇聽完,沒有立刻表態。他站起身,在御書房中來回踱步。足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上。
智堯垂手而立,耐心等待。
他知道,皇帝需要時間思考。這種大事,任何一個決定都可能影響天下格局,甚至決定一個王朝的走向。
晉皇深沉多智,從不輕易做決定。一旦做了決定,便絕不會更改。
過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晉皇終於停下來。
「左相,」他說,「朕選上策。」
智堯微微一怔:「上策?」
「按兵不動,冷眼旁觀。」慕容煜重複了一遍自己剛才的話,嘴角浮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朕倒要看看,姬霖和趙武這兩人,究竟誰能斗得過誰。」
「可是陛下——」智堯欲言又止。
「左相是想說,萬一他們打起來,禍及百姓?」
智堯點頭。
晉皇走回龍案後坐下,拿起趙武的奏摺,在手中翻了兩下,然後「啪」的一聲扔在案上。
「打不起來的。」他說,語氣篤定地像是在說一個事實。
「陛下為何如此肯定?」
「因為姬霖手中有趙武的把柄,趙武手中沒有姬霖的把柄。趙武搶先遞摺子,是為了逼朕表態,讓朕替他壓住姬霖。如果朕不表態,趙武就輸了——他不敢賭姬霖會不會把證據捅到朕面前來。」
晉皇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所以,朕不表態,就是最好的表態。」
智堯怔怔地看著晉皇,忽然深深地鞠了一躬:「陛下聖明。」
他心中暗暗讚嘆——這個皇帝,比他想像的還要高明。
不表態,就是不偏袒。不偏袒,讓燕王和靖國公兩人自己去算帳。而最終,無論是誰來找朝廷主持公道,朝廷都是贏家。
因為朝廷手裡,握著最後的審判權。
「不過,」晉皇忽然道,「上策雖好,也不能什麼都不做。」
智堯抬起頭,等待皇帝的下一句話。
「傳朕的口諭給燕王和靖國公——秋收在即,農事為重。邊境諸事,各安其分,不得擅起刀兵。若有軍情,急報朝廷,不得私下動手。」
智堯心中瞭然。這道口諭看似不偏不倚,實則是一道繩索——它捆住了兩個人的手腳。誰先動手,誰就是違抗聖旨,就是與朝廷為敵。
「臣這就去擬旨。」智堯躬身道。
「不急。」晉皇擺了擺手,「你坐下,朕還有一事要問你。」
智堯重新落座。
晉皇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一件極為機密的事:「左相,你覺得——姬霖和趙武兩人,誰更忠心於朕?」
這個問題太尖銳了。智堯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陛下,臣以為——都不夠忠心。」
晉皇笑了。這一次是真的笑了,笑聲中帶著幾分苦澀,幾分無奈,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憤懣。
「你說得對,都不夠忠於朕。」他說,
智堯心頭一凜,連忙道:「陛下——」
「不必安慰朕。」晉皇抬手制止了他,「朕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秋日的冷風裹著桂花的香氣湧進來,吹得他袍袖鼓盪。
「左相,」他頭也不回地說,「替朕做一件事。」
「陛下請吩咐。」
「派幾個可靠的人,悄悄去蒼梧,去懷寧,去看看,燕王和趙武究竟在做什麼。朕不要聽他們自己說的,朕要聽朕的人看到的。」
智堯拱手道:「臣立刻就辦。」
「還有,」晉皇轉過身來,目光如炬,「那個蔣干,燕王派去蒼梧查案的那個人。如果他活著回到了懷寧,想辦法把他手中的東西,弄一份過來。」
智堯心頭一震。蔣幹這個名字,他在晉皇的奏摺中並沒有看到,皇帝是從何處得知的?這說明——皇帝在燕王府中,也有眼線。
他沒有追問,只是再次躬身:「臣明白。」
晉皇揮了揮手:「去吧。」
智堯退出御書房,一路沉默不語。出了宮門,上了轎,他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是憋了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