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意料之外的內奸
懷寧縣,燕王府。
蔣干趕到懷寧時,已是第三日黃昏。
他比高虎晚了一整天。高虎走官道,策馬飛奔,中途換了兩匹馬,第二日午後便到了。
而蔣干步行山路,晝伏夜出,一路上避開了兩撥影衛的暗哨,還在一處山澗邊摔了一跤,左腿磕在石頭上,青紫了一大片,走路時一瘸一拐。
但他終究還是到了。
燕王府門口的守衛虎背熊腰,目光如炬。遠遠看見一個人影蹣跚而來,立刻有人迎上前去。
「站住!什麼人?」
蔣干抬起頭,露出那張因連日奔波而憔悴不堪的臉。他臉上的草藥汁液早已洗淨,露出本來的面容,只是消瘦了許多,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像老了十歲。
那侍衛認出了他,大吃一驚:「蔣先生?您怎麼——」
「帶我去見殿下。」蔣乾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但語氣中的那份從容與堅定,卻一絲未減。
侍衛不敢耽擱,連忙攙著他進了府中。
姬霖正在後堂與荀彧議事。高虎先一步回來,已將野狼谷遇刺、慶安縣取證之事大致稟報了一遍。
姬霖聽完,面色鐵青,一掌拍在案上,將茶盞震得跳了起來。
「大膽趙武!竟然敢動我的人!」
荀彧在一旁面色凝重,沉聲道:「殿下息怒。靖國公派影衛行刺,說明他已經狗急跳牆了。
越是如此,越說明子翼手中的證據分量極重。當務之急,是確保子翼平安歸來。」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殿下!蔣先生回來了!」
姬霖霍然站起,大步流星地走向門口。門帘一掀,一個衣衫襤褸、滿身塵土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蔣干站在門檻外,身形微微搖晃,卻仍然努力挺直了脊背,拱手為禮。
「臣蔣干,參見殿下。」
姬霖看著他那副模樣,心中猛地一酸。蔣干走的時候,還是一副書生的打扮,面色紅潤,精神矍鑠。
如今不過半月,竟成了這副模樣——左腿一瘸一拐,胸前衣襟被利刃劃開一道口子,露出裡面的繃帶,繃帶上洇著暗紅色的血跡。
「子翼!」姬霖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的手臂,「你受傷了?」
「皮外傷,不礙事。」蔣干微微一笑,笑容中帶著幾分疲憊,卻也有幾分如釋重負的輕鬆,「殿下,臣不負所托。」
他伸手探入懷中,從貼身的中衣夾層里取出那本薄薄的帳冊。
帳冊被他貼身藏了三天,沾滿了汗水和體溫,紙張邊緣已經有些捲曲,但完好無損。
「這就是靖國公拼了命要銷毀的東西。」
蔣干雙手捧著帳冊,呈到姬霖面前。
「通遠號的內部帳冊,記錄了過去一年半所有的銀錢往來。蒼梧縣的一千二百兩稅銀、蒼梧山中私鑄的一千六百件兵甲、通遠號在各地的七處分號、所有經手人的姓名和日期——全部在此。」
姬霖接過帳冊,手指微微發顫。他翻開第一頁,目光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帳目,臉色越來越沉。
他翻到最後一頁。
那一頁上,用硃砂筆寫著一行字:「六月廿三,燕郡,通遠號總號,交劉帳房手。」
姬霖的瞳孔猛地一縮。
「通遠號總號在燕郡?」他的聲音低沉得像從地底傳來的悶雷,「在本王的眼皮底下?」
「不止是在殿下的眼皮底下,」蔣乾的聲音雖弱,卻字字清晰。
「臣在慶安縣還查到了一個更關鍵的線索——通遠號燕郡總號的帳房,也就是帳冊上那個『劉帳房』,他經手的銀子,有一半流向了燕郡中的一個人。」
「誰?」姬霖的目光如刀。
蔣干從袖中取出那方從劉家書房中找到的便箋。便箋上只有一句話,是劉帳房寫給那個人的密信中的一頁,不知為何沒有被銷毀。
上面寫著:「銀已收訖,請查收。靖國公問您好。」
下面是一個人的名字。
姬霖看到那個名字的瞬間,整個人僵住了。
荀彧在一旁瞥見,也是面色大變。
那個名字,竟是燕王府的長史——王謙。
王謙,乃是晉皇派給姬霖的,從姬霖在宮中就是照顧姬霖之人,他照顧姬霖已有五年。
此人辦事幹練,心思縝密,深得姬霖信任。因此當姬霖開府建牙之時,還特地的向晉皇求情,讓王謙做他的燕王府長史。可以說,他是燕王府的大管家,是姬霖最信任的人之一。
而這個人,竟然是靖國公安插在燕王府中的內線。
姬霖握著那頁便箋的手,青筋暴起。
「王謙。」他一字一頓,念出這個名字,聲音平靜得可怕。
後堂中一時寂靜無聲。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蔣干站在原地,沒有再說一句話。他知道,這個消息對姬霖的打擊,比蒼梧山中那一千六百件兵甲、比靖國公的影衛、比任何事都要沉重十倍。
王謙跟隨姬霖五年,五年啊。那是多少個日夜的相處,多少次生死與共的信任。而這份信任,從頭到尾都是一場騙局。
姬霖緩緩坐回椅子上,將帳冊和便箋放在案上。他低著頭,看不清臉上的表情,只能看見他的雙手緊緊攥著椅子的扶手,指節泛白。
過了很久,他抬起頭來。
「子翼,」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雙眼睛裡燃燒著的怒火,卻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熾烈,「你帶回這些證據,辛苦了。剩下的,交給本王就行。」
蔣干深深一拜:「臣願為殿下效犬馬之勞。」
姬霖站起身,走到後堂牆上懸掛的輿圖前。輿圖上,燕郡和草原的疆界用紅線標出,懷遠、蒼梧、京城,一座座城池像棋子一樣散布在棋盤上。
「文若,」他喚道。
荀彧上前一步:「臣在。」
「王謙的事,你知道多少?」
荀彧沉吟片刻:「王長史跟隨殿下五年,行事一向謹慎,臣從未察覺他有異心。但這種事,越是隱藏得深,越是可怕。臣建議,先不要打草驚蛇。」
「本王知道。」姬霖點了點頭,「本王不會動他。至少現在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