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救治可汗
穹廬大帳矗立在草原的最高處,四周密密麻麻地扎滿了小帳,像眾星捧月。帳前的狼頭大纛在風中獵獵作響,旗杆下站著幾個身材魁梧的草原漢子,為首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壯年男子,濃眉大眼,留著八字鬍,腰間掛著一把鑲嵌寶石的彎刀。
那是阿史那汐妍的大哥,阿史那部的王子——阿史那祿。
咄祿看見妹妹和妹夫,大步迎了上來。他的漢話說得比使者好得多,拱手道:「燕王殿下,王妃,父汗在帳中等候多時了。」
「父汗還能起身?」阿史那汐妍驚喜道。
咄祿搖了搖頭,面色黯淡:「不能。但他聽說你們要來,執意要讓人把帳簾掀開,好讓他能看見你們來的方向。」
阿史那汐妍再也忍不住,提起袍角,快步沖向大帳。姬霖緊隨其後,阿史那祿和蔣干一左一右跟在後面。
帳簾掀開,一股濃烈的藥味撲面而來。
一張寬大的木榻上,躺著一個瘦骨嶙峋的老人。他的皮膚被草原的陽光曬成了古銅色,臉上布滿了刀刻般的皺紋,一雙眼睛雖然渾濁,卻仍然有著草原雄鷹的銳利。他的嘴唇乾裂,呼吸急促,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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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阿史那賀暹,曾經率領三萬鐵騎縱橫草原的可汗,如今卻病得連翻身都需要人幫忙。
「父汗——」阿史那汐妍喊出了多年未用的母語,撲到榻前,跪在地上,握住父親枯瘦的手,淚如雨下。
阿史那賀暹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那雙渾濁的眼睛緩緩轉向女兒,嘴角艱難地向上彎了彎。他想說什麼,喉嚨里卻只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破舊的風箱。
姬霖走上前,蹲下身子,輕聲道:「可汗,汐妍回來看您了。」
阿史那賀暹的目光從女兒身上移到姬霖臉上,看了很久。忽然,他用力握緊了女兒的手,另一隻手指了指姬霖,嘴裡含混不清地吐出幾個字。
阿史那祿翻譯道:「父汗說,他放心了。把汐妍交給你,是對的。」
姬霖心中一動,鄭重地點頭:「可汗放心,我姬霖對天發誓,此生絕不負汐妍。」
阿史那賀暹似乎聽懂了,微微點了點頭,然後閉上了眼睛,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阿史那汐妍嚇了一跳,連忙去探父親的鼻息——還好,還有呼吸,只是太虛弱了。
「大夫!」姬霖朝帳外喊道。
燕王府隨行的老大夫姓鄭,是燕郡最有名的醫者,專治疑難雜症。
他背著藥箱快步走進大帳,在榻邊坐下,搭上阿史那賀暹的脈搏,閉目凝神,久久不語。
帳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鄭老大夫睜開眼,緩緩道:「可汗這是肺癆之症,已經入了膏肓。草原上的大夫能治到這個程度,已經是竭盡全力了。」
阿史那汐妍的心沉了下去:「大夫,還有救嗎?」
鄭老大夫沉吟片刻:「老夫在燕郡時,曾用一味方子治好過兩個類似的病人。那方子以人參、沙參、百合、川貝為主,輔以其他十幾味藥材,熬成濃湯,每日服用三次。
若是能配上針灸,效果更好。但可汗的病情太重了,老夫不敢保證能治好,只能盡力一試。」
「盡力就好。」姬霖道,「需要什麼藥材,儘管說。」
鄭老大夫開了一張方子,蔣干立刻帶著人去車上取藥。人參、百合、川貝都有,唯獨缺沙參——沙參喜生長在沙漠邊緣,中原不產,只能現找。
阿史那汐妍擦乾眼淚,站起身:「沙參我知道哪裡有。城北三十里的沙漠邊上,有一片沙地,長滿了沙參。我去挖。」
「我陪你去。」姬霖道。
「不用,你在這裡陪著父汗。」阿史那汐妍搖了搖頭,「草原上我比你熟,我帶著幾個侍女去就行了。大哥,借我幾匹馬。」
阿史那祿點頭:「我派十幾個勇士跟你去。」
阿史那汐妍匆匆出了大帳,翻身上馬,帶著十幾個草原勇士朝北奔馳而去。馬蹄聲漸漸遠去,姬霖站在帳門口,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眉頭微微皺起。
他在擔心。
不是擔心沙參挖不到,而是擔心阿史那賀暹在這場大病中,還能撐多久。
接下來的三日,鄭老大夫日夜守在榻前,煎藥、針灸、推拿,用盡了渾身解數。
阿史那汐妍挖回了沙參,鄭老大夫將其入藥,第一碗藥灌下去,阿史那賀暹的咳嗽就減輕了一些。
第二碗灌下去,他吐出了一大口黑血。所有人都嚇了一跳,以為是要不行了,沒想到吐完血之後,他的呼吸反而順暢了許多。
第三日清晨,阿史那賀暹睜開了眼睛。
這一次,他的眼神比之前清亮了許多,不再是渾濁無神的。他緩緩轉過頭,看見了趴在榻邊睡著的阿史那汐妍,看見了坐在帳中批閱文書的姬霖,看見了在角落裡搓藥丸的鄭老大夫。
「汐妍。」他的聲音沙啞但清晰。
阿史那汐妍猛地驚醒,看見父親正看著自己,眼眶一熱,又哭了出來:「父汗!您醒了!您終於醒了!」
阿史那賀暹伸出手,顫巍巍地摸了摸她的頭髮,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幾顆牙的牙床:「我的小公主,還是這麼愛哭。」
姬霖放下手中的文書,走過來,見阿史那賀暹面色好轉,心中一塊大石總算是落了地。他拱手道:「可汗,您已經闖過最險的一關了。接下來只要好好休養,很快就能恢復。」
阿史那賀暹看著姬霖,點了點頭,忽然道:「燕王,這次是你救了我的命。」
姬霖搖頭:「是大夫救的,是汐妍挖的沙參救的,不是我。」
「沒有你,他們不會來。」阿史那賀暹的目光深邃如古井,「我欠你一條命。」
姬霖沉默了一瞬,知道此刻推辭反而顯得虛偽,便坦然道:「可汗言重了。汐妍是我的妻子,你是汐妍的父親,我們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阿史那賀暹怔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聲牽動了肺腑,他又咳了幾聲,但精神明顯比之前好了許多。
「說得好,」他握住姬霖的手,「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阿史那汐妍站在一旁,看著父親和丈夫的手握在一起,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了下來。這一次,是歡喜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