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盧毓的信


  盧毓從燕王府後堂出來時,雙腿還在發顫。他的衣袍已被冷汗浸透,夜風一吹,寒意直透骨髓。

  他沒有立刻回府,而是站在王府門前的石階上,仰頭望了一眼夜空。烏雲蔽月,星斗無光,沉沉的天幕壓得很低,像一隻無形的巨掌,隨時可能拍下來,將他碾得粉碎。

  他在心中將姬霖方才說的每一個字都重新咀嚼了一遍。「你替本王寫一封信,送給左相智堯。信上就寫——燕王清查土地,世家惶惶不安,燕郡民心不穩,朝廷若此時動手,事半功倍。」

  這是要他騙智堯,騙那個在大晉朝堂上以精明著稱的左相,騙那個連燕王姬霖都不敢小覷的智謀之士。他區區一個盧毓,能騙得了智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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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敢騙,卻又不得不騙。不騙,崔家的下場就是他的前車之鑑。

  盧毓回到府中,在書房中枯坐了一夜。書案上鋪著空白的竹簡,筆擱在硯台邊,墨汁已經幹了,他卻沒有再蘸。

  他要寫一封信,一封送給當朝左相智堯的信。這封信必須寫得像真的,每一個字都要經得起推敲,每一句話都要合情合理,不能太誇張,不能太刻意,要讓智堯讀完之後自然而然地得出一個結論——燕郡要亂了,朝廷該動手了。

  但這封信從頭到尾,每一個字都是假的。燕郡沒有亂,民心沒有不穩,燕王清查土地,不但沒有激起民變,反而贏得了百姓的擁護。可他不能寫這些,他只能寫智堯想看到的東西。

  破曉之時,盧毓終於提起了筆。

  他的字寫得很慢,一筆一划都像是在石頭上雕刻。信的開頭是例行公事的問候,問候智堯的安好,問候朝廷的安泰。然後筆鋒一轉,寫到了燕郡的近況。

  「燕王自返燕,雷霆手段,清查境內田畝,世家大族無不震恐。崔氏已破,鄭氏已亡,盧氏雖苟存,亦朝不保夕。昔日燕郡三十七家,今存者不足二十。百姓惶恐,市井蕭條,大非昔比。」

  這一段,半真半假。崔氏破了是真,鄭氏亡了是真,但「百姓惶恐,市井蕭條」卻是徹頭徹尾的假話。

  燕郡的百姓不但沒有惶恐,反而因為分到了被世家強占的田地而歡天喜地,市井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熱鬧。

  「燕王恃強,驕橫日甚,不臣之心,路人皆知。然其四面樹敵,北有草原雖盟而難恃,南有朝廷虎視而難安,東有齊王新封,西有楚王就國,燕地雖大,實處重圍之中。此天賜良機,不可失也。」

  這一段,同樣是真假參半。「不臣之心,路人皆知」是智堯想看到的,「四面樹敵」也是智堯想看到的。

  但姬霖是不是真的四面樹敵、身陷重圍,盧毓心裡清楚得很。草原不是「雖盟而難恃」,而是歃血為盟、鐵板一塊。齊王姬泰遠在青州,楚王姬辰剛到并州,兩人的封地尚未理順,駐軍尚未整編,哪來的「虎視」之力?

  盧毓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改了三個措辭不太妥當的地方,然後用火漆封好,交給心腹家人,吩咐道:「送到京城,親手交給左相府上。路上不可耽擱,不可假手於人。」

  信使走後,盧毓獨自坐在書房中,雙手掩面,肩膀微微顫抖。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也不知道這封信會被智堯看穿還是相信。他只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已經徹底成了燕王姬霖的人。不,不是成了姬霖的人,是成了姬霖手中的一枚棋子。

  五日後,京城,左相府。

  智堯坐在書房中,面前攤著盧毓的來信,已經看了三遍。

  窗外的陽光很好,秋日的暖陽透過窗欞灑進來,將書房照得亮堂堂的。但智堯的臉色卻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叩擊著桌面,一下,又一下,節奏緩慢而沉重。

  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跟隨他多年的老僕人都知道,相爺叩桌子的時候,千萬不能打擾。

  智堯的腦海中反覆盤旋著幾個問題。盧毓的信,能不能信?此人是燕郡世家出身,與崔、鄭兩家關係密切,如今崔、鄭相繼被姬霖打壓,盧毓必然心懷怨望。

  一個心懷怨望的人寫給朝廷的信,內容一定是向著朝廷的——這一點,用人之常情就可以推斷。但正因為太符合人之常情了,反而讓他不敢輕易相信。萬一這是姬霖故意讓盧毓寫的呢?以姬霖的為人,以蔣乾的精明,這種可能性不但存在,而且很大。

  可萬一是真的呢?

  智堯閉上眼,將自己代入姬霖的處境,反覆推演。燕郡世家勢力龐大,盤根錯節,不清洗,燕王的根基就不穩;清洗,必然引發動盪,這是兩難之局。

  姬霖選擇了清洗,那他就要承受清洗帶來的後果——民心不穩,世家離心,地方動盪。這些後果,是客觀規律,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即便姬霖再英明,也不可能在短短一個月內就把幾百年形成的世家格局徹底打散而不留下任何後遺症。

  所以,盧毓信中說「百姓惶恐,市井蕭條」,很可能不是假話,而是客觀事實。

  智堯睜開眼,目光落在信紙上的那行字上——「此天賜良機,不可失也。」

  天賜良機。這四個字,像四團火,燒得他心頭灼熱。

  他提起筆,在信紙的背面寫下了一行批註:「存疑,但不可不察。速派人往燕郡,探其實情。」

  盧毓的信,他沒有全信,也沒有不信。他要等,等自己派去燕郡的暗探回來,等更多的消息匯集到他的案頭。

  在那之前,他不會做任何決定。但暗探一去一回,至少要半個月。半個月的時間,足以讓「天賜良機」變成過眼雲煙。

  這就是智堯的風格——謹慎的近乎保守,精明得近乎多疑。這份謹慎和多疑,讓他輔佐晉皇穩坐朝堂多年,屢次化解危機於無形。但也是這份謹慎和多疑,讓他在面對燕王姬霖這樣一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對手時,總顯得慢了一步。

  盧毓的信送出後的第十日,智堯派去燕郡的暗探回來了。

  暗探帶回的消息與盧毓信中描述的完全不同——燕郡不但沒有動盪,反而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安定。百姓得到了田地,歡呼雀躍,對燕王感恩戴德。市井繁華,商旅往來,一派太平景象。

  智堯坐在書房中,聽到這些匯報,面色鐵青。

  他被騙了。

  不是被盧毓騙了——盧毓不過是一枚棋子,真正騙他的是姬霖。姬霖讓盧毓寫那封信,就是要試探他智堯的反應,或者更直接地說,就是要浪費他的時間。在他猶豫、等待、求證的那半個月裡,姬霖已經完成了對燕郡世家的清洗,將燕郡牢牢握在了手中。而他智堯,除了收穫一封假信和一個教訓之外,什麼也沒有得到。

  「好一個燕王,」智堯低聲自語,聲音中帶著幾分苦澀,幾分無奈,還有幾分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複雜情緒,「這封信,怕是出自你的手筆吧?」

  他猜對了。那封信雖然由盧毓執筆,但信中那些真假參半的措辭、那些刻意迎合朝廷判斷的「事實」、那些精心設計的漏洞和破綻,都是姬霖反覆推敲之後教給盧毓的。姬霖要的不是讓智堯完全相信這封信,而是要讓他「半信半疑」。半信半疑的人,最容易猶豫。一猶豫,時間就過去了。

  智堯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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