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寧國公府的嘆息
燕郡,燕王府,後堂。
姬霖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五封信,分別來自五位親王。
五封信,五種筆跡,五種措辭,五種態度——齊王姬泰的信熱情洋溢,長篇大論,恨不得把天下所有的好話都說一遍,字裡行間透著一種刻意的熱絡;
秦王姬坤的信不冷不熱,公事公辦,像是衙門裡遞過來的公文,例行公事,毫無感情;
楚王姬辰的信笑眯眯、熱乎乎,字裡行間透著那副招牌式的憨厚,讀起來像在跟老鄰居拉家常;
魯王姬武的信歪歪扭扭,錯別字連篇,「恭賀」寫成「工賀」,「王妃」寫成「王非」,卻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真誠;
越王姬文的信最短,只有寥寥數行,不卑不亢,恰到好處,像是在完成一項不得不完成的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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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霖將五封信一字排開,像在棋盤上擺五枚棋子,每一枚棋子的走法、意圖、後著,都在他的算計之中。
荀彧和蔣干坐在兩側,等待他的決斷,兩人的面色都很凝重。
「都看看吧。」姬霖將信推過去,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荀彧和蔣干傳閱了一遍,面色各異。荀彧沉穩如常,只是在看到姬辰的信時,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蔣乾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那是獵人看到獵物踏入陷阱時的笑意。
「五位親王,五種態度。」荀彧緩緩道,聲音沉穩如鍾,「齊王熱絡,秦王冷淡,楚王憨厚,魯王直率,越王平淡。王上以為,哪一種最值得警惕?」
姬霖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聲響。他的目光從五封信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姬辰那封信上,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文若,你問得不對。」姬霖說,語氣中帶著幾分考校的意味,「你應該問,哪一種最不值得警惕。」
蔣干接口道:「越王最平淡,反而最值得警惕?還是齊王最熱絡,最值得警惕?」
姬霖搖了搖頭,將魯王那封錯字連篇的信拿起來,在手中晃了晃:「最不值得警惕的,是魯王。老四這個人,直來直去,心裡想什麼,臉上就寫什麼。他說要親自來燕郡道賀,就真的會來,不會在背後搞什么小動作。這種人,好對付。他的刀在明處,看得見,躲得開。」
他將信放下,又拿起楚王姬辰那封笑眯眯熱乎乎的信,放在眼前端詳了片刻,然後重重地放回案上:「最值得警惕的,是楚王。老三笑得越歡,心裡越冷。他那封信寫得太好了,好得不像真的,好得讓人起雞皮疙瘩。一個真正的老實人,寫不出這樣的信——老實人的字裡行間,是笨拙的真誠,而不是圓滑的熱情。」
荀彧頷首,深以為然。蔣干也點了點頭。三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
姬霖將那些信收起來,放進案邊的匣子裡,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卻不以為意。
「好了,說正事吧。汐妍有喜的事,暫時就到這裡。該送出去的賀禮收下,該回的信寫好,該打發的打發走。荀彧,你替本王擬幾封回信,措辭要得體,既不能太親近,也不能太疏遠——太親近了他們會覺得本王在拉攏他們,太疏遠了他們會覺得本王在冷落他們。尤其是給老三的信——要寫得比他更憨厚,讓他摸不透本王的底牌。」
荀彧拱手道:「臣明白。」
「子翼,」姬霖轉向蔣干,「趁著這個機會,多安插一些人手到各王府去。打探消息、收買內線、分化瓦解,能做的都做。本王要知道,這五位親王,誰跟朝廷走得最近,誰跟南楚有勾連,誰在暗中積蓄力量,誰在招兵買馬,誰在籠絡人心。」
蔣干拱手:「臣遵命。」
姬霖站起身,負手走到窗前。薊城的冬景蕭瑟而蒼涼,光禿禿的樹枝在寒風中顫抖,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什麼野獸在遠處低嚎。遠處的天空灰濛濛的,看不到一絲陽光,像是被一層厚厚的灰布蒙住了,悶得人喘不過氣來。但他的心中,卻燃著一團火。那團火,是對未來的期待,是對即將到來的孩子的期待,也是對這個天下的期待。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這個天下,」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像窗外飄過的風,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越來越有意思了。」
……
京城,寧國公府。
京城,入冬之後,大雪鋪了滿滿一地。寧國公府的庭院中,積雪已有三寸厚,丫鬟們縮著脖子在廊下走過,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本該是圍爐煮茶、賞雪吟詩的時節,寧國公府的氣氛卻像是被凍住了,連下人們走路都放輕了腳步,生怕驚擾了什麼。
鄭書韻坐在繡樓窗前,已經有整整一個上午沒有動過了。
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棉袍,外面罩著一件銀紅色的比甲,烏黑的長髮只鬆鬆地挽了一個髻,沒有戴任何首飾,露出一截白膩如玉的脖頸。她該是明眸善睞、笑靨如花的模樣,可她此刻的面色卻蒼白得像窗外的雪,嘴唇也沒有多少血色,唯獨眼眶是紅的——紅得像要滴下血來。
面前的繡架上繃著一方絹帕,帕子上繡了一半的鴛鴦戲水圖,針線還插在上面,線頭垂下來,在穿堂風中輕輕晃動。她昨天坐在這裡繡這方帕子,前天也坐在這裡,大前天也是。但自從那個消息傳來之後,她的手就再也沒有拿起過那根針了。
燕王妃阿史那汐妍有喜,燕王將有後。這個消息像一陣風,從燕王府吹到京城的大街小巷,吹進了每一個茶樓酒肆,吹到了每一個百姓的嘴邊。
所有人都在談論這件事,談論燕王的喜悅,談論王妃的福氣,談論燕地終於有了繼承人。
鄭書韻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在繡那對鴛鴦。她的手猛地一抖,針尖扎進了指尖,一顆殷紅的血珠沁了出來,落在繡了一半的鴛鴦眼睛上,將那本該是黑色的眼珠染成了一片觸目驚心的紅。
她沒有叫疼,也沒有讓人來包紮。她只是怔怔地看著那滴血在絹帕上慢慢洇開,像一朵緩緩綻放的紅梅。丫鬟碧桃嚇得臉都白了,連忙去找乾淨的布條,等她捧著布條跑回來時,鄭書韻已經將手指含在了口中,血止住了,她的眼淚卻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碧桃慌了手腳,不知道該先包紮傷口還是先擦眼淚,手忙腳亂地忙活了一通,最後只能陪著主子一起掉眼淚。她跟了鄭書韻六年,從小姐十二歲起就在身邊伺候,從未見過她這個樣子。
鄭書韻沒有哭出聲。她從不哭出聲。她是寧國公府的千金,是鄭家的嫡長女,從小就被教導要端莊、要矜持、要喜怒不形於色。
她的眼淚是無聲的,一顆一顆地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滾落,滴在那方繡了鴛鴦的絹帕上,與方才那滴血混在一起,洇成一片模糊的緋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