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最是難過情人關
碧桃跪在她膝邊,仰頭看著她,小心翼翼地問:「小姐,您……您沒事吧?」
鄭書韻沒有回答。她伸手將那方絹帕從繡架上取下來,疊好,放進袖中。然後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裹脅著雪沫子撲面而來,吹得她鬢邊的碎發向後飄起,吹得她單薄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碧桃,」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雪花落在水面上,「你說,燕王妃是個什麼樣的人?」
碧桃愣了一下,不知該如何回答。她沒見過阿史那汐妍,只在百姓的議論中聽過這個名字。
草原女子,騎射精良,性情豪邁,深得燕王寵愛,這些都是聽來的,是真是假她也不知道。
她斟酌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聽說……聽說王妃人很好,燕地百姓都很愛戴她。」
鄭書韻沒有接話。她的目光依舊落在燕王府的方向,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有羨慕,有落寞,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還有一種連她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東西,嫉妒。
她嫉妒阿史那汐妍,不是因為她懷孕了,而是因為她能站在姬霖身邊,成為他的妻子,為他生兒育女。而她鄭書韻,連站在他面前的機會都沒有。
她曾經以為,只要等得夠久,總有一天他會注意到她。可如今,燕王妃懷孕了。
這個消息像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將她心裡那團燃燒了三年的火,澆得只剩下一縷青煙。
樓下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鄭書韻沒有回頭,只是將窗戶關上了。
鄭燁站在女兒房門前,伸出的手懸在半空,遲遲沒有敲下去。他是寧國公,是大晉的世襲國公,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朝堂上的明爭暗鬥、戰場上的刀光劍影、世家之間的勾心鬥角,他什麼樣的場面沒見過,什麼樣的風浪沒經歷過。
但此刻,他站在親生女兒的房門前,卻像一個手足無措的老人,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身後站著鄭玹璟。二十三歲的青年將領,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剛毅,眉宇間與妹妹有幾分相似,只是線條更硬朗一些。他剛從校場回來,鎧甲還沒換,身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聽說妹妹把自己關在房裡一整天不吃不喝,他連馬都沒來得及下就趕了過來。
「爹,您倒是敲門啊。」鄭玹璟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幾分焦躁。
鄭燁回頭瞪了他一眼,那目光的意思是:你行你來。
鄭玹璟被父親瞪得縮了縮脖子,卻還是硬著頭皮上前,抬手敲了敲門。他的指節叩在雕花木門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在寂靜的走廊中迴蕩。
「書韻,是我,哥哥。」
門內沒有回應。安靜得像是一座空房間,連呼吸聲都聽不到。
鄭玹璟又敲了兩下,聲音更輕了些:「書韻,你開開門。有什麼事跟哥哥說,別一個人悶著。」
依舊沒有回應。
鄭玹璟與父親對視一眼,兩人的眼中都寫滿了擔憂。鄭燁嘆了口氣,搖了搖頭,示意兒子別敲了。鄭玹璟卻不肯放棄,他的手按在門上,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放了下來。
「爹,」他轉過身,面對父親,「妹妹她……她是不是還念著燕王?」
鄭燁沒有說話,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鄭玹璟咬著牙,拳頭攥得咔咔作響:「我一直說,燕王不是良配。他是藩王,他的婚姻不是兒女私情,是政治,是利益,是天下大局。他娶阿史那汐妍,是為了草原的鐵騎,為了北方的屏障。他不可能娶書韻,書韻也不能嫁給他。寧國公府如果與燕王府聯姻了,陛下會怎麼看我們。我們又該如何自處。」
鄭燁抬手制止了兒子的激動,目光複雜地望著那扇緊閉的門,聲音低沉而緩慢:「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書韻也知道。但她知道歸知道,心裡的坎兒過不去,那是另一回事。人心不是棋盤,放下一枚棋子就能改變局勢。」
鄭玹璟被父親說得啞口無言,胸中的怒火無處發泄,一拳砸在廊柱上,震得柱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鄭燁走到窗前,透過窗紙,隱約能看見女兒坐在窗邊的身影。她一動不動,像一尊石雕,又像一朵被霜打過的花,雖然還活著,卻已經失去了所有的生機。
「書韻,」他隔著窗戶,聲音放得很輕很柔,像是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小孩子,與他在朝堂上的威嚴判若兩人,「爹知道你心裡苦。但有些事,強求不來。燕王已經成親了,燕王妃也有了身孕。你……你該放下了。」
窗內依舊沒有回應。
鄭燁嘆了口氣,轉過身來,對鄭玹璟說:「走吧,讓她一個人靜一靜。」
鄭玹璟不甘心地又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最終還是跟著父親離開了。兩人的腳步聲在走廊中漸漸遠去,被廊外的風聲和雪落的聲音吞沒了。
鄭書韻坐在窗內,將那方染了血和淚的絹帕從袖中取出來,攤在膝上,看了很久。
絹帕上的那對鴛鴦,一隻已經繡完了,栩栩如生,羽毛豐盈,正歪著頭看著另一隻;另一隻只繡了一半,翅膀還沒完成,針線歪歪扭扭地插在那裡。本該是成雙成對的東西,如今卻成了孤零零的一個半,像極了她此刻的心境。
她拿起針,穿好線,低頭繼續繡那隻未完成的鴛鴦。
一針,一線,一針,一線。她的手指很穩,穩得像一個經驗豐富的繡娘,看不出一絲顫抖。但她的眼淚一顆一顆地落在絹帕上,打濕了那些剛剛繡好的絲線,將鮮艷的顏色洇成了一片模糊的暗淡。
她想,或許她這輩子都繡不完這隻鴛鴦了。
深夜,鄭玹璟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天花板上的橫樑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像一道道枷鎖,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索性起身,披上衣服,推門而出。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半張臉,將庭院照得亮如白晝。
他不知不覺走到了妹妹的繡樓下。樓上的燈還亮著,昏黃的燭光透過窗紙,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溫暖的橘色。他抬起頭,望著那扇窗,看見一個纖細的身影映在窗紙上,低著頭,一動不動。
他在雪地里站了很久,久到靴子被雪水浸透,雙腳凍得失去了知覺。
最終,他還是轉身離開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刻,樓上的燈滅了。
黑暗中,鄭書韻坐在窗前,將那方繡了一半的絹帕貼在胸口,閉上了眼睛。一滴淚從她的眼角滑落,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那笑容在黑暗中一閃而過,像一朵在寒風中綻放又凋零的花。
「燕王殿下,」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聲音輕得連她自己都聽不見,「來世……來世你能不能早一點遇見我?」
沒有人回答她。只有窗外的北風,嗚嗚咽咽地吹過,像是天地間有人在低聲哭泣。
京城的雪,下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