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南楚驚變


  燕郡的雪還沒有停,一封從江南送來的密報便到了燕王府蔣乾的案頭。

  密報的封皮上貼著三根雞毛,表示十萬火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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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蔣幹當時正在吃早飯,一碗粥還沒喝完,他看到密報上的落款,手便猛地頓住了,那是他在建康埋下的暗子,長庚。此人從未主動傳過消息,這是第一次。

  蔣干放下粥碗,用裁紙刀挑開火漆,展開密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面色從平靜變成凝重,從凝重變成震驚,最後定格在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表情上。

  那是一個謀士在看到足以改變天下格局的重大變故時,才會露出的表情。

  他沒有耽擱,連外袍都沒來得及換,披了一件斗篷便騎馬趕往燕王府。雪後的燕郡街道上積滿了冰碴子,馬蹄打滑,幾次險些將他摔下馬來,他都死死抱住馬脖子撐了過去。

  荀彧到得比他晚一步,也是被蔣干緊急召來的。兩位燕王最倚重的謀士在王府後堂碰面,四目相對,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凝重。蔣干將密報遞給荀彧,沒有多餘的話。荀彧接過去,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上,眉頭越皺越緊。

  密報不長,卻字字千鈞。南楚皇帝蕭鸞,入冬後偶感風寒,起初只是咳嗽、發熱,太醫院按尋常傷寒診治,開了幾副發汗解表的藥,服下後非但不見好轉,反而高燒不退、昏迷不醒。

  太醫院會診後確認,南楚皇帝染的不是普通傷寒,而是一種極為罕見的時疫。這種時疫來勢兇猛,三五日內便可奪人性命。太醫院傾盡全力救治,蕭鸞的病情卻一日重過一日。密報發出時,他已臥床不起,人事不知,太醫院已經讓宮人準備後事了。

  更可怕的是,蕭鸞病倒的消息被嚴密封鎖,但紙包不住火。朝中大臣、後宮妃嬪、各位皇子,都已經通過各自的渠道得知了此事。

  建康城中暗流涌動,各路人馬蠢蠢欲動,有人已經開始在暗中聯絡兵馬,有人開始拉攏朝臣,有人開始清點庫房裡的金銀,有人已經開始為自己謀劃退路。

  而南楚的諸位皇子——蕭鸞共生有七子,其中成年的有四位:太子蕭煜,二十四歲,性情溫和但優柔寡斷,遇事不能決;次子蕭燁,二十二歲,心狠手辣,野心勃勃,多年來一直在暗中培植自己的勢力;三子蕭爍,二十歲,胸無大志,只愛詩詞歌賦,整日與文人墨客廝混;四子蕭煥,十八歲,年紀雖小卻頗有城府,平日不顯山露水,但朝中大臣對他評價頗高。

  四位皇子,四種性格,四路人馬。若蕭鸞駕崩,這四人之間必有一場你死我活的權力爭奪,南楚的朝堂將亂成一鍋粥。

  燕王府後堂中,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姬霖穿著家常的玄色長袍,斜靠在主位上,手中捧著蔣干送來的密報,看得極為仔細。

  他看東西有個習慣,越是重要的東西,他看得越慢。不是他讀不懂,而是他要在讀的同時思考,在讀的同時判斷,在讀的同時推演。一字一句,都在他腦海中反覆咀嚼,反覆掂量,反覆權衡。

  密報上的字跡很小,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他卻沒有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後堂中只有三個人。荀彧坐在左側,手中也捧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他卻渾然不覺,目光落在輿圖上,在建康的位置上久久停留。蔣干站在輿圖前,手中拿著一根細木棍,指著南楚的疆域,時不時地在輿圖上畫一個圈,像是在圈定什麼。

  姬霖看完了密報,將它放在案上,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聲響。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跟隨他多年的荀彧和蔣干都知道,叩得快,是他胸有成竹;叩得慢,是他還在權衡。此刻的節奏,不快不慢,像是一顆沉穩有力的心臟在跳動。

  「南楚要亂了。」他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但那雙微微眯起的眼睛裡,閃過的是獵手嗅到獵物氣息時才有的光芒。

  荀彧放下茶杯,緩緩開口,聲音沉穩如鍾:「南楚若亂,對我大晉是好事。南楚與我大晉對峙百年,雙方都消耗了大量的國力。若南楚內亂,他們便無力北顧,我大晉南線的壓力將大大減輕。淮南的駐軍可以撤回一部分,緩解朝廷的財政壓力。這是其一。」

  他頓了頓,目光與姬霖對視,聲音壓低了幾分,像是在說一件只有他們三個人才能聽的秘密:「其二,南楚若亂,朝廷必然認為這是天賜良機,會趁機出兵收復失地,甚至一舉吞併南楚。朝廷的兵馬本就不多,若再分兵南征,北方的防守必然空虛。到那時,殿下若有什麼動作,朝廷便鞭長莫及了。」

  姬霖沒有說話,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極小的弧度——那是他認同某人觀點時的習慣性表情,從不輕易流露。

  蔣干從輿圖前轉過身來,手中的木棍在掌心裡輕輕敲了敲,臉上帶著謀士特有的那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表情:「文若兄說得對,但還不夠全面。南楚這場內亂,對王上來說,既是機會,也是陷阱。機會在於,朝廷若南征,北方空虛,殿下可以趁機擴充地盤、積蓄力量。

  陷阱在於,朝廷若南征,必然會要求各藩鎮出兵勤王。出兵,殿下的力量被消耗在南方的泥潭裡;不出兵,朝廷便有藉口討伐殿下。無論王上怎麼選,朝廷都有文章可做。這是一個兩頭堵的局。」

  姬霖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讓人不得不凝神傾聽的力量:「子翼,你說得對。但你說對了一半。朝廷會南征嗎?不一定。朝廷有南征的實力嗎?更沒有。十萬中央軍,五萬要守京畿,三萬要防北方的藩鎮,能調動的不過兩萬。兩萬兵馬,去攻打有三十萬大軍的南楚?那不是南征,那是送死。陛下雖然心急,但智堯不是傻子。他不會讓朝廷的兵馬去送死。所以,南征的奏摺會寫,朝廷的議論會有,但真正出兵,不會。至少在朝廷做好準備之前,不會。」

  他說完這番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也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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