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逆鱗


  風雪颳得像刀子。

  林國慶拎著那把還在往外散發著硝煙味的波波沙。槍管上的熱度早就被風吹透了,透著一股子生鐵的冷硬。

  「建國。背上鐵柱。」

  林國慶的聲音在風裡扯得斷斷續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張智囊沒廢話。把鼻樑上那副破了半邊鏡片的黑框眼鏡往上推了推。蹲下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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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胖子趕緊搭把手,把昏死過去的劉鐵柱硬生生扛到張智囊背上。

  劉鐵柱那條斷掉的左臂軟綿綿的耷拉著。斷裂的骨茬刺破了羊皮襖,暗紅色的血水混著雪水往下滴答。落在白茫茫的雪地上,砸出一個個刺眼的紅點。

  「哥......這可咋整啊......」

  王胖子滿臉是血,羽絨服里的白鴨絨亂飛。他平時在供銷社當臨時工,見慣了笑臉,哪見過這種斷胳膊斷腿的場面。兩條腿抖得像篩糠。

  「王科長帶人把白三娘的酒館貼了封條。說她窩藏贓物。獨眼黃的手下在三道溝四處放話,說你搶了黑市的貨,還殺了人。現在黑白兩道都在找你......」

  王胖子的牙齒上下打架,發出咯咯的響聲。

  林國慶沒看他。目光越過老鴰嶺的光禿禿的樹冠,盯著山下那片灰濛濛的林海。

  他的腦子在快速轉動。

  王科長早不動手晚不動手,偏偏在老鴰嶺爆炸的這個節骨眼上封了白三娘的酒館。

  這說明什麼?

  說明獨眼黃在動手前,早就跟林業局裡的人通了氣。他們怕老會計把紅皮帳本交出來,更怕白三娘那個四通八達的情報網把消息散出去。

  這是要關門打狗。把所有知情的人全都捂死在這場大雪裡。

  「回靠山屯。」

  林國慶把波波沙的彈鼓卸下來。看了一眼裡面的子彈。還剩一半。

  「屯子裡的老獵戶多。他們就算要抓人,也不敢大白天帶著槍進屯子抓。那犯了林區的大忌。」

  張智囊背著劉鐵柱,深一腳淺一腳的在雪坑裡蹚。

  「國慶。鐵柱這胳膊......怕是保不住了。」

  張智囊的聲音很低。透著一股子壓抑到極點的憋屈。

  林國慶的後槽牙死死咬在一起。腮幫子鼓起一塊堅硬的肌肉。

  他沒說話。大步走到沈雪嬌面前。

  沈雪嬌手裡還死死攥著那張從紅皮帳本里掉出來的當票。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呆呆的站在雪地里。

  「能治嗎。」

  林國慶盯著沈雪嬌的眼睛。

  沈雪嬌渾身打了個激靈。抬頭迎上林國慶那雙布滿血絲、透著狼一樣凶光的眼睛。

  「我......我只是個衛生所的護士......」

  沈雪嬌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他這是粉碎性骨折。必須去縣醫院動手術。打鋼釘。晚了......會大出血感染的......」

  「縣醫院去不了。」

  林國慶打斷了她的話。

  「現在出山的路肯定被獨眼黃的人堵死了。林業局的巡邏車也會在道口設卡。」

  林國慶從懷裡掏出那個用紅線綁著的樺樹皮包裹。

  極品六匹葉老山參。

  他單手解開紅線,剝開樺樹皮。

  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土腥味混著藥香,瞬間在冷空氣里散開。

  參鬚根根分明,參體飽滿得像個成型的嬰兒。

  「胖子。」

  林國慶把老山參扔給王胖子。

  王胖子手忙腳亂的接住,差點沒給這寶貝跪下。

  「哥!這可是六匹葉!!黑市上能換三千塊錢的命根子!!」

  「掐一根參須。給鐵柱含在嘴裡。吊住這口氣。」

  林國慶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顫抖著手掐下一根細細的參須,塞進劉鐵柱發白的嘴唇里。

  林國慶轉頭看著沈雪嬌。

  「衛生所里有消炎藥。有嗎啡。有手術刀。」

  林國慶的語氣不是在商量,而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你爸當年被抓,背的是貪污報廢物資的黑鍋。那批物資的去向,就記在我懷裡這本帳本上。」

  林國慶拍了拍胸口那本沾血的紅皮帳本。

  「你幫我保住鐵柱的命。我幫你翻你爸的案子。」

  沈雪嬌死死咬著下唇。嘴唇被咬出了血。

  體制內的規矩,大院子弟的清高,在這一刻被徹底撕碎。

  她看著林國慶那張滿是泥污卻硬得像石頭的臉。

  「我需要盤尼西林。大量的盤尼西林。還有止血鉗。」

  沈雪嬌的眼神變了。那種清冷的孤傲被一種豁出去的決絕取代。

  「衛生所的鑰匙在我身上。但我一個人拿不出來。藥櫃有兩道鎖。另一把在王科長的小舅子手裡。」

  林國慶冷笑一聲。

  「不用鑰匙。我把整個藥櫃給你搬回來。」

  ......

  靠山屯。林家老宅。

  屋裡的火炕燒得滾燙。

  劉鐵柱被平放在炕席上。臉色慘白得像一張紙。

  沈雪嬌脫了那件髒兮兮的白大褂。只穿著一件貼身的毛衣。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

  她手裡拿著一把剪刀,沿著劉鐵柱左臂的羊皮襖邊緣,一點點剪開。

  血肉模糊。

  斷裂的尺骨和橈骨徹底錯位。碎骨頭渣子扎在肌肉里。

  張智囊在旁邊端著一盆熱水。手抖得連水都端不穩。

  「國慶......」

  張智囊看著林國慶把波波沙藏進炕洞裡。又從床底下拉出那把生鏽的改膛老洋炮。

  「你真要去衛生所搶藥?那是公家的地盤。一旦動了槍,性質就全變了。」

  張智囊的腦子永遠在計算風險和收益。

  「王科長既然敢查封白三娘的酒館,就說明他已經做好了局。你現在去衛生所,等於是自投羅網。」

  林國慶把幾顆自製的獨頭彈塞進兜里。

  「建國。你算得太細了。這世上的事,不是所有都能放在算盤上撥拉的。」

  林國慶走到炕邊。看著昏迷不醒的劉鐵柱。

  「鐵柱是為了救我才斷的胳膊。這筆帳,我不能算性價比。」

  林國慶拿起搭在椅子上的破狗皮帽子,扣在頭上。

  「胖子。去屯子口守著。有生人進屯,馬上點火堆。」

  王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淚。重重的點頭。

  林國慶推開門。風雪倒灌進屋裡。

  他沒有直接去三道溝的衛生所。

  他知道張智囊說得對。衛生所肯定有埋伏。

  但他更知道,蛇打七寸。

  王科長既然是獨眼黃的保護傘,那他最怕的,絕對不是幾個窮打獵的鬧事。

  他怕的是自己頭上的烏紗帽掉下來。

  林國慶摸了摸懷裡的紅皮帳本。

  「打更人,打的不是更,是人心。」

  林國慶在風雪中低聲罵了一句。

  他要把這林區的天,捅個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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