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三十斤的鐵齒
風卷著院裡的一層積雪。
林國慶蹲下身,沒戴手套的右手直接摸上那排泛著冷光的鐵齒。粗糙鋼面喇著指尖厚繭。倒刺邊緣沒完全打磨的平滑,帶著剛出爐的毛邊,摸上去有一股機油跟焦炭混雜的濃重鐵腥味。
這東西夠重。光底座那塊加厚的鋼板,就的有一小半寸厚....院門被人從外頭推開。
張智囊裹著件掉毛的狗皮帽子走進來,厚底眼鏡片上糊了層白霜。他兩手拖著截大腿粗的水曲柳木樁,木頭在雪地上犁出條深溝。
「哥,東西打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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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智囊把木樁豎在青石板旁邊,摘下眼鏡在袖口蹭了兩下。眉頭擰成個疙瘩,他視線落在地上的鐵夾上。
「鐵柱,你昨晚後半夜左膀子抽筋,連大錘都掄不圓。這玩意兒最吃淬火的功夫。火候差一絲,鋼就脆了。」
張智囊蹲下來,用指甲敲了敲那根成人大拇指粗的彈簧。
「鬼見愁那頭變異瞎子,常年在紅松樹幹上蹭癢。皮毛里全是干透的松脂,硬的跟鐵板一樣。這夾子要是咬不穿它的骨頭,讓它掙脫出來...咱們四個在深山老林里,連跑的地界都沒有。」
張智囊的話說的很慢,字字往人肺管子上戳。他腦子裡有本帳。進山獵熊是拿命搏錢,任何一個硬體拉胯,成本就是四條人命。
劉鐵柱赤膊站在雪地里,身上的熱氣還沒散乾淨。聽見這話,他腮幫子上的肉抽動兩下,眼底竄起一股火。
「張大聰明,少在這兒念喪經你。我劉家打鐵的手藝,就算廢了條胳膊,也輪不到你個拿筆桿子的來挑刺。」
劉鐵柱轉頭看向林國慶。
「哥,試傢伙。」
林國慶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雪渣。
「上木樁。」
張智囊沒再廢話,彎腰抱起那截水曲柳。這木頭是東北林子裡出了名的硬骨頭,平時拿斧子劈都的震的虎口發麻。他把木樁橫著架在鐵夾張開的血盆大口正中間。
院門外傳來兩聲雜亂的狗吠。王胖子牽著兩條瘦骨嶙峋的本地細狗跑進院子。兩隻狗原本還在叫喚,一進院聞見鐵夾上那股生鐵味,尾巴直接夾進後腿襠里,嗚咽著直往胖子棉褲腿後頭鑽。
「哎呦我去,這啥玩意兒??這麼大陣仗??」
王胖子扯著狗繩,停在三步開外。沒人搭理他....院子裡的風聲都停了......
劉鐵柱走到鐵夾側面。他抬起穿著厚牛皮靴的右腳,鞋底死死的踩在觸發機關的翻板邊緣。這機關設計的很精...只要受力超過五十斤,翻板就會下陷。
劉鐵柱深吸一口氣,渾身肌肉緊繃,右腿猛的發力往下踩。
「咔嚓!!」
格外尖銳的金屬撞擊聲刮過耳膜,王胖子本能的死死捂住耳朵。三十斤重的鐵齒以一種肉眼根本看不清的速度轟然合攏。大腿粗的水曲柳木樁,連一聲悶響都沒發出來,直接從中攔腰截斷。
崩飛的尖銳木刺擦著張智囊的臉頰飛過去,在雪地上砸出幾個小坑。半截木樁滾落在林國慶的腳邊。連木頭芯子都生生擠爆了,切口處平滑的像被電鋸切開一樣。
劉鐵柱收回腳。他抬起手背蹭掉額頭上混著白毛汗的機油,咧開嘴露出兩排白牙。
「張大聰明,這火候,脆不脆??」
張智囊盯著那半截木樁,喉結滾了滾。他推了推眼鏡,破天荒的沒頂嘴。林國慶走過去,彎腰撿起那半截木頭。斷口處的木纖維全碎了。這種咬合力,別說松脂防彈衣,就是一根鋼管放在這,也能給它夾癟了。
「這牙口,能咬碎黑瞎子的腿骨。」林國慶把木頭扔在地上,給出定論。
「一共打出幾個??」林國慶看向劉鐵柱。
「連夜趕出四個。全在這麻袋裡。」劉鐵柱踢了踢旁邊的粗麻袋。
林國慶走過去,伸手拎住麻袋的一角,往上提了提。死沉....
一個三十斤...四個就是一百二十斤。加上火藥、乾糧還有繩索。要在齊膝深的雪地里跋涉幾十里山路摸進鬼見愁,這重量能把人的脊梁骨壓彎。林國慶在心裡盤算著路線跟體力分配。這趟活兒,前三天全是硬熬。
「胖子,狗借的咋樣??」林國慶偏過頭。王胖子扯了扯手裡的狗繩。
「哥,屯子裡好狗全讓護林隊徵用了。就借來這兩條『拖油瓶』。這兩玩意兒打個雪兔還行,見著瞎子估計的尿褲襠。」
林國慶掃了一眼那兩條夾著尾巴的狗。沒指望它們能咬熊,只要能提前聞到味兒,給個預警就行。
「夠用了。今晚都回去收拾東西,多帶點烈酒跟辣椒麵。明早天不亮,村口集合。」
林國慶剛把話說完。
「滋啦......滋啦......」
村部方向那個常年不響的大喇叭,突然爆出一陣刺耳的電流聲。這動靜在死寂的冬日早晨,刮的人心發慌。
緊接著,趙主任那帶著濃重鼻音的公鴨嗓,順著西北風飄進院子。
「廣大社員同志們!!都支棱起耳朵聽好嘍!!縣林業局剛下的紅頭文件......」
林國慶摸火柴的手停在半空....
「夾皮溝那三千畝荒山,現在面向全公社放開三十年承包權!!有意向的,吃完早飯都來大隊部開個會!!」
大喇叭連播了三遍...王胖子撇了撇嘴。
「夾皮溝??那破地方全是石頭粒子跟水泡子,連根棒子麵都種不出來。白給都沒人要,還承包??」
林國慶沒接茬...他劃著名火柴,點燃了菸袋鍋子。青藍色的煙霧遮住了他的大半張臉。
在別人眼裡那是廢地。但在他那多出十幾年的記憶里,三年後,那片被嫌棄的荒山,會成為全省最大的林下參種植基地跟林蛙繁育場。那是真正能下金蛋的聚寶盆。
「智囊,跟我去趟村部。」林國慶把旱菸袋別在腰上,大步跨出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