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夾皮溝的紅頭文件
大隊部是三間漏風的破磚房。
屋子正中間生著個汽油桶改的煤爐子。劣質煤塊燒的不透,屋裡飄著股刺鼻的二氧化硫味,嗆的人嗓子眼發乾。
擠在長條板凳上,幾十號村民揣著手。屋裡滿是劣質旱菸味,還有經年不洗的破棉襖餿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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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主任穿著件漿洗的發白的四個兜幹部服,大馬金刀的坐在講台後頭。他手裡端著個掉瓷的搪瓷缸子,慢條斯理的吹著水面上的高碎茶葉。
林國慶帶著張智囊走進來時,屋裡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了。兩人乾脆靠在門框邊上,擋著外頭灌進來的冷風。
「主任,你大清早把大伙兒折騰來,就為了夾皮溝那片爛攤子??」
敲了敲菸袋鍋子,屯東頭的李老蔫扯著破鑼嗓子喊。
「那地界邪性的很!!夏天水泡子連片,蚊子能把牛咬死!!冬天風颳的跟刀子似的。種高粱不長穗,種土豆不結蛋。誰包那破地,誰就是腦子進水了!!」
底下頓時爆發出一陣鬨笑。
「就是!!倒貼錢我都不去!!」
放下搪瓷缸子,趙主任清了清嗓子。
「同志們吶,話不能這麼說。這可是縣裡下的改革新政策,咱們大隊必須的響應號召。」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手指敲在一張簡陋的牛皮紙地圖上。
「這三千畝荒山,三十年的承包權。縣裡給的底價是......一萬兩千塊。」
這話一出,屋裡一下安靜的落針可聞。
下一秒,像一滴涼水砸進了油鍋。
「多少??一萬兩千塊?!」
李老蔫差點從板凳上出溜下去。
「把咱們全屯子的褲衩子扒了賣,也湊不夠一千塊!!縣裡這是想錢想瘋了吧!!」
村民們紛紛搖頭,罵罵咧咧的站起身準備散會。
林國慶靠在門框上,冷眼看著台上趙主任的微表情。
聽見村民抱怨,這老狐狸眼角不僅沒急,反而微不可察的往下耷拉了一下,嘴角還掛著點藏不住的舒坦。
林國慶腦子裡的算盤開始飛速撥動。
不對勁......這事。
趙主任平時是個無利不起早的主。明知道村民拿不出錢,這地肯定流標。他為啥還要這麼賣力的敲鑼打鼓開動員會??
除非,他就是想讓所有人都知道這地沒人要。
走個公開透明的流標過場...然後他就能名正言順的拿著這份「無人問津」的報告去縣裡哭窮,順理成章的壓低底價。
等價格壓到底線,再暗中運作,把地包給早就串通好的下家。
能一口氣吞下這三千畝地的下家,十里八鄉就一個......
木材廠的胡老闆,獨眼黃背後的靠山。
林國慶在心裡冷笑。這老梆子要是去演戲,高低得給他個影帝。
他偏過頭,視線越過人群,死死盯在那張牛皮紙地圖上。
兩山夾一溝,這是夾皮溝的地形。中間是水泡子,兩側的山坡卻全是幾十年的腐殖土。那是種林下參的絕佳溫床。中間的水泡子只要稍微清清淤泥,就是個天然的林蛙養殖場。
這塊地,就是他日後建「長白山實業」的龍脈。
絕對不能落到獨眼黃那幫人手裡。
「哥,這價格太離譜了。就算把咱們前陣子倒騰皮貨的錢全搭進去,也連個零頭都不夠。」
壓低聲音,張智囊湊到林國慶耳邊。他腦子裡過了一遍帳,現在手裡滿打滿算不到三百塊,還得給林大山交住院費。
林國慶沒看他,壓著嗓子回話。
「不管用什麼辦法,把競標名額給我咬死。決不能讓他舒舒服服的走完流標程序內定。」
張智囊愣了一下。
「咋咬??咱們連定金都交不起,拿頭去競標??」
直起身子,林國慶把視線從趙主任臉上收回來。
「錢的事,鬼見愁那頭瞎子會替咱們掏。現在的關鍵是,得拖住趙主任報流標的時間。只要拖過這五天,等咱們從山裡出來,這盤棋就是咱們說了算。」
他轉身掀開門帘,頂著風雪往外走。
跟在後頭,張智囊深一腳淺一腳的踩在雪地里。
走到院牆拐角,避開風口。
張智囊停下腳步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頭,眼睛裡閃過一抹狠厲。
他把手伸進貼身的棉襖內兜,摸索半天,掏出一張折的四四方方的發黃紙片。
紙片邊緣還有火燒過的焦痕。
「哥。」
紙片遞了過去,張智囊手還懸在半空。
「這是啥??」
林國慶接過紙片展開。
上頭密密麻麻的記著一排排數字跟人名。字跡是用藍黑墨水寫的,有些地方早讓汗水陰花了。
「獨眼黃那個地下賭局的暗帳。上個月胖子去他們場子周圍踩點,從後院垃圾堆里翻出來的半頁廢紙。我拼了兩個晚上才對上號。」
張智囊指著其中一行。
「趙主任的小舅子,上個月在獨眼黃的場子裡輸了八百塊。這筆帳,最後是掛在村部買化肥的公帳上平的。」
林國慶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
冷風吹的紙片嘩啦作響。
「你早就算準了有今天??」
林國慶看著張智囊。
「大院裡出來的,從小看長輩鬥法。留個後手睡覺踏實。」
張智囊把手揣回袖口裡,語氣平淡的像在說中午吃酸菜粉條。
那張紙片被重新折好,林國慶揣進自己兜里。
這東西不能直接拿去威脅趙主任,那是打草驚蛇。但要把這消息透給一直想整趙主任的公社副書記......
這潭水,就能徹底攪渾。
足夠拖延到他們從鬼見愁扒下那張變異熊皮。
「走。」
林國慶拍了拍張智囊的肩膀。
「回去磨刀。」
風雪更大了。遠處的長白山脈在鉛灰色的蒼穹下,像一頭蟄伏的巨獸,靜靜等待著獵人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