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殘頁的威懾
林業局辦公樓是棟老式的蘇聯紅磚房。
走廊里的綠漆剝落大半,露出裡頭灰白的水泥掛麵。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刺鼻的劣質煤煙味,還有陳年檔案發霉的酸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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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在二樓最裡間辦公室的門框邊,張智囊雙手揣在破棉襖的袖筒里。
門頭上掛著塊掉漆的木牌,寫著「資源管理科」。
屋裡頭,趙主任坐在那把掉皮的人造革轉椅上,手裡端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缸子,正跟兩個穿四個兜幹部服的中年男人噴著唾沫星子。
「夾皮溝那塊地,縣裡的意思是儘量盤活。不過嘛,咱們公社的情況大家都交了底,泥腿子們連飯都吃不上,哪來的錢承包??我已經讓人起草了,這流標的報告。」
吹了吹水面上的茶葉梗,趙主任喝下一大口。
「等走完程序,咱們再跟胡老闆那邊通個氣,底價往下壓一壓,這事就算辦的漂漂亮亮。」
張智囊在門外聽的真切。
這老狐狸果然連裝都懶的裝,直接把流程焊死了。
在褲腿上蹭掉掌心的冷汗,他把手從袖筒里抽出來,抬手敲了敲那扇虛掩的木門。
篤......篤......
屋裡的說話聲一下停了。
掃了一眼站在門口的張智囊,趙主任撩起眼皮。看到那身打滿補丁的粗布棉襖,還有那副用膠布纏著腿的厚底眼鏡,他原本帶著笑的胖臉一下拉了下來。
「幹啥的??沒看見裡頭正開會呢??出去!!」
趙主任把搪瓷缸子往桌上重重的磕。茶水濺出來,洇濕了桌上的紅頭文件。
坐在沙發上的兩個中年男人也皺起眉頭,滿臉的不耐煩。
「趙主任,我是靠山屯的。來替林國慶交夾皮溝的競標申請。」
沒退,張智囊反倒往前邁了一步,從兜里掏出一張疊的方方正正的信紙。
「林國慶??那個打獵的盲流子??」
像是聽見天大的笑話,趙主任臉上的肥肉跟著冷笑抖動兩下。
「他拿什麼競標??拿他那杆破洋炮,還是拿幾張臭烘烘的兔子皮??滾滾滾,別在這兒搗亂!!保安!!小劉!!」
走廊盡頭的值班室里竄出來個穿軍大衣的年輕保安。
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小劉一把揪住張智囊的衣領,連拖帶拽的往外推。
「趕緊走!!這地方是你能撒野的嗎??」
小劉手上的勁道很大。張智囊本就瘦弱,腳下一個踉蹌,後背重重的撞在走廊斑駁的牆壁上。
滑落從鼻樑上,眼鏡摔在水泥地上。
走廊里來辦事的幾個人紛紛停下腳步,衝著這邊指指點點....
「這年頭,打獵的也想當大老闆,真是想錢想瘋了。」
「可不是嘛,那夾皮溝一萬二的底價,把他骨頭拆了賣也湊不夠個零頭。」
順著穿堂風,嘲笑聲刮進耳朵里。
張智囊沒理會周圍的目光。蹲下身,他摸索著撿起那副鏡片邊緣磕出裂紋的眼鏡,重新架回鼻樑上。
站直身子,他拍了拍棉襖上的白灰。
小劉還想上前動手。
不緊不慢的從貼身的內兜里,張智囊掏出那張邊緣帶著火燒焦痕的發黃紙片。
頂著小劉推搡的胳膊,他走到辦公室門口,把那張紙片順著門縫,精準的塞到趙主任那張寬大辦公桌的邊緣。
「趙主任。」
聲音不大,張智囊卻剛好能讓屋裡的人聽的一清二楚。
「去年的統購帳目,好像少了一頁。您受累,核對一下。」
本來正低頭擦桌上的茶水,聽見這話,趙主任不耐煩的瞥了一眼桌角的那張破紙。
就看了一眼......
停在半空,他擦桌子的手。
是用藍黑墨水記著的一排排數字,紙上...
「十一月十二日,化肥款截留,八百。入獨眼黃後院帳。」
「十二月四日,救濟糧折現,一千二。平王老三賭債。」
每一筆帳目的日期、金額、去向,寫的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嗓子眼發乾,趙主任後背的冷汗把貼身棉毛衫都浸透了。
肉眼可見的褪去血色,他那張紅潤的胖臉變成一張死氣沉沉的白紙。
「住手!!」
猛的站起身,趙主任因為起的太急,膝蓋磕在抽屜把手上,疼的他倒吸涼氣,卻連揉都不敢揉。
指著門外的小劉,他破口大罵。
「誰讓你動手的??瞎了你的狗眼!!這是靠山屯的社員同志,是來響應國家號召的!!」
走廊里看熱鬧的人全愣住了。
僵硬的縮了回去,小劉舉在半空的手滿臉的錯愕。
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門口,趙主任一把把張智囊拉進屋裡,順手砰的一聲關死房門,反鎖。
面面相覷,沙發上的兩個中年男人完全摸不清狀況。
「兩位,今天這會先開到這兒。我跟這位小同志核實點基層情況。」
轉過頭,趙主任硬生生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見狀,那兩人識趣的拿起包,拉開門栓走出去。
門再次關上。
屋裡只剩他們兩個人。爐子裡的煤塊偶爾發出輕微的爆裂聲。
死死盯著張智囊壓低嗓音,趙主任喉嚨里發出拉風箱一樣的喘息。
「這東西,你從哪弄來的??」
拉過一把椅子,張智囊大馬金刀的坐下。摘下眼鏡,他從兜里掏出一塊破布,慢條斯理的擦著鏡片上的灰。
「風大,天上掉下來的。趙主任,這帳要是交到公社紀委老李的桌上,您猜,這上面的人頭,夠不夠吃兩顆花生米的??」
腮幫子上的肉抽動著,趙主任死死攥著那張殘頁,恨不得一口吞下去。
但他腦子轉的飛快。拿著殘頁單槍匹馬找上門,這小子手裡絕對有底子。把這頁撕了,人家照樣能拿出第二份。
「你們想幹啥??」
把殘頁拍在桌上,趙主任身子頹然的靠在桌沿上。
「很簡單。」
戴上眼鏡,張智囊鏡片後頭的目光透著股子冷冽。
「把林國慶的名字,加進夾皮溝的公開競標名單里。五天後,縣裡大禮堂,咱們按規矩舉牌。」
趙主任愣住了。
本來以為對方會拿這帳本敲詐個幾千塊錢,或者直接要走一片林子。
弄了半天,就為了一個競標名額??
一萬二的底價,這幫窮打獵的拿什麼舉牌??
腦子裡的算盤珠子撥的劈啪作響,趙主任暗自盤算。
只要上了公開競標的台子,那可是真金白銀的較量。到時候通知胡老闆那邊多準備點資金,直接在檯面上用錢把這幫泥腿子砸死。等競標結束,這地還是他胡老闆的,自己照樣拿回扣。
而且還能借胡老闆的手,把林國慶這夥人徹底踩死。
想到這兒,胸口的悶氣散了不少,趙主任點點頭。
「行。」
拉開抽屜掏出公章,趙主任在那張競標申請表上重重的蓋了下去。
「名額我給你們。五天後,拿不出錢,我看你們怎麼收場!!」
拍在張智囊胸口,他把蓋好章的申請表遞過去。
拿起表,張智囊仔細檢查了一遍公章的紅印泥。
「這就不用主任操心了。」
折好表格揣進內兜,他轉身拉開門走出去。
中午時分,靠山屯的院子裡。
坐在青石板上,林國慶手裡拿塊磨刀石,順著那把俄制獵刀的血槽,一下一下的打磨。
泛著森冷的光,刀刃在陽光下。
院門被推開,張智囊頂著一頭雪花走進來。
「哥,章蓋了。」
把那張申請表遞過去,張智囊說道。
接過表格掃了一眼,林國慶停下動作揣進兜里。
「他沒起疑心??」
「沒有。巴不得咱們上台子呢他,好讓胡老闆用錢砸死咱們。」
走到爐子邊,張智囊烤著凍僵的手。
拿大拇指颳了一下刀刃,林國慶開口。
「要的就是他這份輕敵。五天時間,足夠咱們從鬼見愁走個來回了。」
話音剛落......
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砰!!
被人一腳踹開,本就破舊的木門。
跌跌撞撞的撲進院子,王胖子一頭栽倒在雪窩裡。
被撕開一道大口子,他那件厚實的棉襖露出裡頭泛黃的棉花。左邊眼眶腫的像個紫皮核桃,嘴角全是半乾的血痂。
趴在雪地上,王胖子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死死攥著右拳,他關節因為用力過度崩的緊緊的。
「哥......」
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王胖子把攥緊的右拳伸到林國慶面前。
一點點鬆開,手指。
掌心裡,是張撕成兩半的皮貨收據。沾滿了刺眼的血指印在上面。
停住了,林國慶手裡的磨刀石。
停了,院子裡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