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父親的脊樑


  林大山乾瘦的手指撫摸著冰冷的鋼板牆。

  林國慶走上前,穩穩托住老爺子的右胳膊。棉襖袖管里空蕩蕩的,沒幾兩肉,骨頭硌得他手心生疼。

  周圍的村民和工人漸漸散去,夕陽的餘暉順著夾皮溝的山脊線斜切下來,把林大山佝僂的背影拉得老長。

  那影子投在厚實的雪地上,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淒涼。

  「爹,外頭風硬,進屋暖和暖和。」林國慶把父親身上的翻毛領子往上拽了拽。

  林大山搖了搖頭,眼球死死盯著那塊大紅色的「長白山實業」牌匾,眼眶周圍的褶皺里滲出兩行水漬。

  「慶子,爹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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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大山嗓子裡像卡了口濃痰,

  「人家老子打江山,留給兒子金山銀山。爹倒好,在炕上癱了三年,把家底掏空了不說,還得讓你去深山老林里跟黑瞎子拼命。這廠子建得這麼大,爹看著高興,可這心裡頭......像被狗掏了一樣空落落的。」

  老頭子越說聲音越低,最後乾脆蹲在地上,雙手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國慶站在風地里,任憑西北風夾著雪沫子往脖頸子裡灌。

  他看著地上那個縮成一團的老人,心裡暗自盤算,老爺子這心病不是一天兩天了,光靠好魚好肉養不回來,得用猛藥,把那根斷了三十年的脊梁骨給他重新接上。

  他伸手探進中山裝的內兜,摸到一個硬邦邦、透著涼意的鐵疙瘩。

  「爹。」林國慶蹲下身,把那個鐵疙瘩掏出來,重重地拍在林大山面前的凍土上。

  噹啷一聲悶響。

  林大山的手指縫裂開一條縫,目光落在那東西上,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那是一截從中間炸裂的半截槍管。

  鐵皮表面生滿了一層又一層暗紅色的鏽跡,槍口的膛線早就被歲月磨平了,散發著一股陳年機油混合著泥土的腥氣。

  「這東西......你從哪弄來的?」

  林大山抬起頭,嘴唇直哆嗦,原本死灰的眼睛裡突然炸出一團火星子。

  「獨眼黃的老巢。」

  林國慶直視著父親的眼睛,語氣平穩得沒有任何起伏,

  「他被雷子帶走前,我單獨見了他一面。」

  林大山後背拔直了。剛才還佝僂著的腰板,瞬間繃得像一張拉滿的硬弓。連帶著周圍的空氣都冷了下去。

  「他跟你說啥了?」老頭子的聲音變了調,帶著一種被逼到懸崖邊上的防備。

  「他說你是個懦夫。」

  林國慶吐字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鈍刀子,在林大山的心口上反覆切割,

  「他說三十年前在老鴰嶺,是你貪生怕死,不敢開槍,才害死了張大當家,讓這把『老套筒』炸了膛。」

  林大山半張著嘴,胸膛劇烈起伏,呼吸變得稀薄而破碎。

  他試圖伸手去抓那截槍管,手腕卻不可控地劇烈晃蕩。那股細密的戰慄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骨頭縫裡生生透出來的。

  林國慶看著父親這副模樣,心裡腹誹,獨眼黃這老王八蛋嘴裡沒一句實話,編瞎話的本事都能去天橋底下說書了,要是真信了他的邪,這老林子裡的規矩早就亂套了。

  「爹,獨眼黃的話,我連個標點符號都不信。」

  林國慶一把按住父親顫抖的手,把那截冰冷的槍管強行塞進他粗糙的掌心裡。

  林大山沒有動作。

  「我查過縣誌,也問過屯子裡的老人。」

  林國慶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父親,

  「三十年前,老鴰嶺鬧土匪。張大當家被獨眼黃算計,困在黑風口。是你一個人,揣著這把破老套筒,在零下四十度的雪窩子裡趴了三天三夜。最後拼著炸膛的風險,一槍敲掉了獨眼黃的左眼,才把人救出來。」

  林大山攥著槍管的手指收緊。

  指甲邊緣褪去血色,骨節突兀地頂著一層薄皮,力氣大到連帶著整條小臂的肌肉都在無聲地抽動。

  「你不是懦夫。」

  林國慶的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廠區里迴蕩,

  「敢拿著這把破槍在黑風口剿匪的人,脊梁骨比長白山的石頭還硬。你沒給我留金山銀山,但你把這身硬骨頭傳給我了。這比啥家業都值錢。」

  林大山咬著牙,眼淚啪嗒啪嗒地砸在生鏽的槍管上,把上面的紅鏽沖刷出幾道清晰的痕跡。

  他站起身,反手用袖子抹了一把臉。

  「好小子。」

  林大山把那截槍管揣進懷裡,貼著心口窩放好,腰杆挺得筆直

  「爹不拖你後腿。這廠子的大門,爹替你守著。誰要是敢來找晦氣,爹手裡的燒火棍可不認人!」

  父子倆的心結,在這凜冽的寒風中徹底解開。林大山那雙眼睛裡,終於重新聚起了光。

  林國慶扶著父親往廠房後面的宿舍走。

  剛走到拐角處,張智囊頂著一腦袋雪花,手裡攥著個牛皮紙信封,急匆匆地迎面跑了過來。

  「慶子,先把叔安頓好,有急事。」張智囊推了推鼻樑上起霧的眼鏡,神色少有的凝重。

  林國慶把父親送進屋,轉身回到走廊。

  「怎麼了?錢大發又來鬧事了?」

  林國慶掏出大前門,遞給張智囊一根。

  張智囊沒接煙,直接把手裡的牛皮紙信封遞了過去。

  「不是錢大發,是掛牌儀式的事。」

  張智囊壓低聲音

  「剛才郵電局的老劉送來的。省城皮毛總公司的紅頭文件,說咱們長白山實業的資質審核有問題,要派調查組下來摸底。」

  林國慶沒接信封,任由它停在半空中。

  他心裡暗自盤算,胡老闆剛進去,省城這幫餓狼就聞著血腥味撲過來了,調查組是假,想藉機敲竹槓把長白山實業這塊肥肉吞進肚子裡才是真。

  「還有個事。」

  張智囊從咯吱窩裡抽出一份燙金的請柬名單,遞到林國慶眼皮底下

  「掛牌儀式的賓客名單我擬好了。林區這邊的幾個大戶、各個公社的書記都在。省城那邊......要不要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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