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燙金的請柬
簡易辦公桌上的煤油燈芯爆出一團火花。
林國慶捏著那份燙金的名單,粗糙的紙面在指腹上摩擦出阻力。
上面密密麻麻寫著二三十個名字,全都是長白山林區方圓百里內有頭有臉的人物。
唯獨沒有省城的人。
「智囊,你這算盤打得夠精的。」
林國慶把名單扔在桌上
「光請自己人,關起門來當土皇帝?你當這是在靠山屯擺殺豬菜呢,誰隨了兩塊錢分子就能上桌吃肉?」
張智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順手把桌上的算盤往前推了推。
「慶子,這不是擺譜的時候。」
「省城皮毛總公司的調查組馬上就到。胡老闆倒台留下的爛攤子,省城那幫大佬正愁找不到替死鬼。咱們長白山實業剛建起個殼子,底子還薄。這時候大張旗鼓地把他們請過來,不是羊入虎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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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火炕另一頭的白三娘磕了磕手裡的瓜子。
她今天穿了件水獺皮坎肩,頭髮盤得一絲不亂。
作為三道溝最大的中間商,她能在黑白兩道吃得開,靠的就是這份察言觀色的本事。
「林老闆,張幹事說得在理。」
白三娘吐出瓜子皮,拍了拍手上的灰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你把黃皮子和胡老闆全撅折了,省城那幾頭老虎正盯著你呢。你現在發請柬給他們,那是主動把脖子往鍘刀底下送。聽大姐一句勸,咱們先低頭賺錢,等把這三千畝林下經濟搞出名堂了,再去省城跟他們叫板也不遲。」
屋裡的空氣凝滯了。
爐子裡的劈柴燒得咔咔作響。
林國慶走到爐子邊,拎起鐵壺,給白三娘和張智囊各自倒了一茶缸子熱水。
滾燙的水蒸氣在冰冷的屋子裡迅速升騰。
他心裡暗自盤算,現在低頭,省城那幫人只會得寸進尺,今天查資質,明天就能封帳本。
要打破這個僵局,就必須反其道而行之。
「三娘,智囊。」
林國慶放下鐵壺,轉身雙手撐在桌面上,身子前傾
「你們覺得,胡老闆在省城混了十幾年,靠的是什麼?」
張智囊推了推眼鏡:
「靠山硬,路子野。」
「錯。」
林國慶伸出一根手指,敲在桌面上,「靠的是規矩。他定下的規矩,別人不敢破。」
白三娘皺起眉頭:「你的意思是......」
「現在胡老闆倒了,林區這片地界成了無主之地。」
林國慶直起身,目光掃過兩人
「省城那幫人為什麼派調查組?因為他們摸不清我的底細!他們想看看,我林國慶是個軟柿子,還是塊硬骨頭。」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鋼筆,拔掉筆帽。
「如果我今天只請你們來喝喜酒,省城的人會怎麼想?」
林國慶筆尖懸在半空
「他們會覺得我心虛,覺得我只敢在山溝溝里稱王稱霸。調查組一下來,隨便扣個帽子,長白山實業就得關門大吉。」
張智囊半張著嘴,眼神里的光影晃動了一下。周圍爐火的劈啪聲,在這一秒被徹底抽空。
這是認知上的博弈。越是藏著掖著,對方越覺得好欺負。
把大門敞開,把所有人請到檯面上,對方反而會投鼠忌器。
林國慶沒有猶豫,筆尖落在燙金的請柬上。
沙沙沙。
鋼筆划過紙面,發出尖銳的摩擦聲。
「省城皮毛總公司總經理,趙德漢。」
「奉天商貿局一把手,李長明。」
「還有那個什麼調查組的組長,全給我寫上!」
林國慶手腕用力,每一個字都力透紙背,要把這薄薄的紙張直接戳穿。
寫完最後一張,他把一沓厚厚的請柬拍在張智囊胸口。
「去郵電局,拍加急電報,把這些請柬全發出去。」
林國慶盯著張智囊
「要立威,就得在所有人面前立。我要讓整個黑土地知道,長白山的規矩,以後在這座廠房裡定。」
張智囊攥著那沓請柬,手心全是汗。
他看著林國慶吞吐天地的氣勢,喉嚨里像堵了塊石頭,半天沒說出話來。
白三娘看著這一幕,心裡腹誹,這小子是個純粹的瘋子,但這瘋子身上的那股勁兒,真特娘得讓人上頭。
「得。」
白三娘站起身,把水獺皮坎肩攏了攏
「既然你林老闆要唱這齣空城計,大姐我就捨命陪君子。掛牌那天,林區這邊的大戶我負責去請,保證一個不落。」
夜深了。
風雪拍打著窗戶紙。
林國慶坐在桌前,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該布的局都布下了,明天的掛牌儀式,絕對是一場見血的硬仗。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兩聲敲門聲。
咚。咚。
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試探。
「門沒鎖。」
林國慶抬起頭。
門帘子被一隻凍得通紅的手掀開。
趙小曼站在門檻外面。
她穿了一件嶄新的紅棉襖,領口鑲著一圈白色的兔毛。
平日裡總是扎著馬尾的頭髮,今天破天荒地散了下來,順著肩膀垂在胸前。
外面的雪花落在她的頭髮上,屋裡的燈光一打,整個人像是一團在雪地里燃燒的火。
「慶哥。」
趙小曼手指死死捏著紅棉襖的下擺,指尖泛著青白色。她咬著下嘴唇,眼神躲閃著不敢看林國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