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紅棉襖與紅蓋頭


  趙小曼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件嶄新的紅棉襖穿在她身上,襯得那張巴掌大的臉越發白皙。

  只是她捏著衣角的手指一直在抖,連帶著衣服下擺都跟著打顫。

  林國慶站起身,拉過一把椅子放在爐子邊。

  「站那幹啥,當門神呢?」

  林國慶語氣隨意,伸手把桌上的搪瓷缸子往她那邊推了推

  「外頭零下二十多度,趕緊過來烤烤火。」

  趙小曼這才慢吞吞地邁過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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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靠著爐子邊緣站著,雙手交疊在小腹前,活像個犯了錯挨訓的小學生。

  兩人隔著一張桌子,空氣里除了木柴燃燒的動靜,就只剩下趙小曼急促的呼吸聲。

  林國慶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暗自盤算,這丫頭平時在實驗室里擺弄藥材的時候,雷厲風行得像個女將軍,今天這副扭捏的姿態,肯定是遇到什麼過不去的坎了。

  「說吧,大半夜的跑過來,遇到啥難事了?」

  林國慶從兜里掏出煙,剛想點,看了眼趙小曼,又把煙塞了回去。

  趙小曼抬起頭,看了林國慶一眼,又迅速低下頭。

  「慶哥......明天的掛牌儀式,我......我能不能不上台?」

  她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哼。

  林國慶的手頓在半空。

  「不上台?你是長白山實業的技術總監,林下人參的培育全靠你把關。你不上去,難道讓胖子上去背本草綱目?」

  「不是的!」

  趙小曼急了,抬起頭,眼眶紅了一圈

  「明天省城的大人物都要來,還有林區那麼多有頭有臉的人。我......我就是個成分不好的黑五類,連個正經大學都沒上過。我站上去,人家會笑話你的。萬一因為我,省城的人找你麻煩......」

  她的話沒說完,喉嚨里就像卡了根魚刺,硬生生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林國慶看著她。

  那件紅棉襖很合身,但趙小曼的肩膀太單薄了,撐不起那份厚重。

  前世的記憶像潮水一樣翻湧上來。那個在暴風雪中被逼到懸崖邊上的身影,那個為了保護他不惜自己跳下去的姑娘。

  這輩子,他拼了命地賺錢、搶地盤、建堡壘,就是為了把她從那條絕路上拉回來。

  可外面的風雪擋住了,她心裡的那座冰山,卻還橫在那裡。

  林國慶繞過桌子,走到趙小曼面前。

  兩人的距離拉近,趙小曼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後背直接貼在了冰冷的牆壁上。

  「小曼。」

  林國慶沒有再逼近,只是看著她的眼睛

  「你覺得我林國慶,是個在乎別人怎麼看的人嗎?」

  趙小曼搖了搖頭。

  「那不結了。」

  林國慶伸手,從貼身的里懷兜里摸出一個紅綢子包著的小物件。

  他解開紅綢。

  一塊晶瑩剔透的玉平安扣靜靜地躺在掌心。

  玉質溫潤,在昏暗的煤油燈下泛著一圈柔光。

  這東西,是前幾天他拿那顆極品金線熊膽,硬逼著三道溝當鋪的老掌柜換來的。

  林國慶拉過趙小曼那隻冰涼的手,把平安扣塞進她的掌心,然後合攏她的手指。

  「這東西,你收好。」

  林國慶的語氣帶著一股不容反駁的霸道

  「明天,你以長白山實業技術總監的身份站上去。以後,你以老闆娘的身份站在這裡。誰要是敢多說一句閒話,我讓他這輩子都開不了口。」

  這句話砸在地上,擲地有聲。

  趙小曼半張著嘴,眼神里的光影晃動了一下。

  周圍喧鬧的背景音,在這一秒被徹底抽空。

  她呆呆地看著手裡的平安扣,玉石的溫熱順著掌心一路燙到了心口窩。

  那些壓在心底的自卑、恐懼、還有對未來的不確定,在這一瞬間被這股熱流衝擊得七零八落。

  眼淚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

  趙小曼撲進林國慶懷裡,雙手死死摟住他的腰。

  她把臉埋在林國慶寬厚的胸膛上,壓抑了這麼多年的委屈和情感,終於像決堤的洪水一樣爆發出來。

  林國慶身子僵了一下,隨後雙手環住她單薄的後背。

  他能感覺到趙小曼的眼淚很快浸透了中山裝的布料,燙得他皮膚發疼。

  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打著她的後背,前世那個逼她跳崖的夢魘,在這一刻終於徹底煙消雲散。

  這輩子,他不僅要護她周全,還要讓她堂堂正正地站在陽光底下。

  兩人就這麼抱了很久。

  直到爐子裡的劈柴燒盡,發出一聲脆響。

  趙小曼這才反應過來,觸電般地從林國慶懷裡掙脫出來。

  她的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連那件紅棉襖都壓不住那股艷色。

  「我......我去看看明天要用的發言稿!」

  趙小曼連頭都不敢抬,攥著那個平安扣,像只受驚的兔子一樣轉身跑出了屋子。

  林國慶看著晃動的門帘,伸手摸了摸胸口那塊濕漉漉的布料,嘴角往上牽了牽。

  他心裡腹誹,這丫頭,跑得比套子裡的狍子還快。

  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夾皮溝的風停了。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透厚厚的雲層,打在長白山實業那座灰黑色的鋼板堡壘上,折射出冷硬的光澤。

  荒山腳下,一掛掛一萬響的大地紅從廠房門口一直鋪到了靠山屯的村頭。

  八點整。

  震耳欲聾的鞭炮聲準時炸響,濃烈的硝煙味瞬間瀰漫了整個山谷。

  王胖子穿著一身肥大的西裝,興奮地在門口指揮著工人們搬運花籃。

  劉鐵柱則拎著那把波波沙衝鋒鎗,像尊黑鐵塔一樣站在主控室的制高點上,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動靜。

  就在鞭炮聲即將落下的時候。

  村頭那條剛剛修平整的土路上,突然揚起漫天的雪塵。

  整整五輛掛著省城牌照的黑色上海牌轎車,排成一條直線,像五頭黑色的甲殼蟲,碾壓著凍土,緩緩駛入了靠山屯的地界。

  車頭前方,一輛印著「商貿局」字樣的吉普車開道,車頂的紅藍警示燈在白雪的映襯下顯得刺眼。

  林國慶站在大紅色的廠門前,伸手整理了一下中山裝的領口。

  他盯著越來越近的車隊,指節頂著薄皮。

  正戲,開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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