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八方來賀
五輛黑色上海牌轎車壓著凍土,排成一條長蛇,穩穩停在長白山實業的大紅門前。
車門還沒開,發動機的低轟聲就把周圍看熱鬧的村民震得往後退了好幾步。
排氣管里噴出的濃烈白煙,在零下二十度的冷空氣里迅速凝結成冰霧,把那幾輛象徵著絕對權力的轎車包裹得嚴嚴實實。
靠山屯的村民們揣著手,縮著脖子,站在土包上探頭探腦。
「你看那車牌號,全是省城開頭的!林家老三這回算是踢到鐵板了。」
村東頭的王瘸子吐了口唾沫,壓低嗓門。
「可不是咋的。」
旁邊的李寡婦接茬,
「前陣子把錢大發收拾了,還真以為他能當山大王呢。這回省里直接派調查組下來,肯定是要封他的廠子。這叫啥?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
人群外圍的一條土溝里,停著一輛破舊的偏三輪。
被撤職的趙主任兩隻手銬在一起,被兩個雷子夾在挎斗后座上。
他凍得清鼻涕直流,連擦都不敢擦,但那兩隻充血的眼睛卻死死盯著廠區大門。
他腮幫子上的肉繃成一塊硬疙瘩,心裡暗罵,林國慶你個泥腿子,今天省城大佬親自下來拿你,老子倒要看看你怎麼收場!等你進去了,老子在局子裡好好炮製你!
打頭那輛轎車的車門推開。
一個穿著深藍色呢子大衣的中年人鑽出車廂。
這人頭髮梳得溜光,手裡夾著半根雪茄,腳上的翻毛皮鞋在雪地上踩出嘎吱嘎吱的動靜。省城皮毛總公司總經理,趙德漢。
緊接著,奉天商貿局一把手李長明也從另一邊下了車。
這人戴著個金絲眼鏡,手裡盤著兩塊核桃,一副公事公辦的做派。
林國慶站在台階上,手指撣去中山裝袖口落的雪渣。
他心裡暗自盤算,這幫老燈表面上打著審核資質的幌子,背地裡肯定備著刀子,要是今天鎮不住場,長白山這片林子以後就得跟著省城姓。
必須得把他們的氣焰往下壓一壓,讓他們知道夾皮溝的水有多深。
走下台階,林國慶迎面遞上笑臉。
「趙總,李局。大冷天的,還勞煩二位跑一趟夾皮溝,我這小廟算是蓬蓽生輝了。」
趙德漢沒去接林國慶伸出來的手。
他抽了一口雪茄,把青煙吐在林國慶臉上,目光越過林國慶的肩膀,打量著那座灰黑色的鋼板廠房。
「林老闆好大的手筆。胡老闆剛進去沒幾天,你這長白山實業就拔地而起。」
趙德漢彈了彈菸灰。
「你這三千畝林子,批文是誰給的?我們皮毛總公司可沒蓋過章。沒蓋章的買賣,在省里可不作數。」
林國慶把伸出去的手收回來,順勢插進褲兜,迎著趙德漢的目光頂了回去。
「趙總說笑。東北這地界,風大雪急。步子邁小了,容易被狼叼走。咱跑山人講究個落袋為安,占了山頭,就得豎起旗杆。至於這章是誰蓋的,就不勞皮毛總公司操心了。」
李長明手裡盤著的核桃停了下來,他推了推金絲眼鏡,打著官腔開口。
「旗杆好豎,風口難抗。省里對林區個體戶的資質審核一直很嚴。你一個打獵的,搞這麼大陣仗,這叫投機倒把。林老闆這廠子,手續要是經不起查,今天這大門貼的就不是喜字,是封條了。」
李長明這話一出,跟在轎車後面的十幾個穿制服的幹事齊刷刷往前邁了一步,直接把廠區大門給堵死了。
看熱鬧的村民們發出一陣鬨笑,都等著看林國慶戴手銬的模樣。
白三娘穿著水獺皮坎肩,從門裡走出來。她手裡捏著把瓜子,一邊嗑一邊冷笑。
「李局好大的官威啊。咱們林區的大戶都在這兒,這長白山實業是咱們大伙兒湊錢入股的。您一句話就給封了,是想斷了咱們整個三道溝的活路?」
趙德漢斜了白三娘一眼。
「白三娘,你一個倒騰山貨的中間商,也敢來摻和省里的事?今天誰攔著,誰就跟著一塊進去蹲號子!」
林國慶伸手攔住還要說話的白三娘。他轉身,走到大紅門前,一把攥住蓋在牌匾上的紅綢子。
「李局,趙總。手續全不全,您二位看看這個。」
他胳膊用力往下猛拽。
刺啦一聲。
紅綢落地。
一塊黑底金字的大牌匾露了出來。上面除了「長白山實業」五個大字,右下角還蓋著個鮮紅的鋼印——省林業廳特批示範單位。
趙德漢手裡的雪茄抖了一下,菸灰掉在呢子大衣上燙出個窟窿。
李長明手裡的核桃更是直接掉在了雪地里,砸出一個坑。
這倆人臉上的表情直接僵住了。
趙德漢心裡咯噔一下,這小子居然繞過皮毛總公司,直接搭上了林業廳的線!這哪是軟柿子,分明是塊砸腳的生鐵。
林業廳的級別可比他們高了整整半級,這特批示範單位的牌子掛上去,就等於給長白山實業穿了件黃馬褂。
就在這時,後邊一輛一直沒熄火的吉普車門推開,省林業廳的幹事抱著一塊銅牌走過來。
「林老闆,恭喜啊!廳里特批的『先進民營企業』,以後你們就是長白山林下經濟的標杆!廳長說了,誰要是敢給長白山實業下絆子,就是跟全省的林區發展政策對著幹!」
局勢立馬逆轉。
趙德漢是個在商海里滾了十幾年的老油條,變臉比翻書還快。他臉上的陰雲立馬散去,使勁搓著手,笑出聲來。
「哎呀!誤會,都是誤會!林老闆真是年輕有為,這塊牌匾掛得好啊!咱們皮毛總公司這次來,一是道賀,二是想跟長白山實業簽個五年的統購合同。以後省城那邊的皮貨渠道,全包在老哥哥我身上。這是賀禮!」
他一招手,秘書拎著兩個大紅皮箱走過來。箱子蓋一掀開,全是嶄新的大團結,一摞摞碼得整整齊齊,足足十萬。
周圍的村民下巴都快掉雪地里了。誰也沒見過這麼多現金擺在光天化日之下,那紅彤彤的票子晃得人眼暈。王瘸子揉了揉眼睛,連拐杖都扔了。
趙主任坐在偏三輪里,兩隻眼球快要從眼眶裡掉出來。他看著那一箱子錢,又看看和林國慶稱兄道弟的省城大佬,一口氣沒上來,腦袋直接磕在鐵皮車廂上,暈死過去。
流水席在廠區空地上擺了整整三天。
酒席上,人聲鼎沸。空氣里全是豬肉燉粉條和燒刀子的味道。
林國慶端著酒杯,剛應付完一桌供銷社的主任。
那些平時高高在上的供銷社領導,現在一個個排著隊給他敬酒,嘴裡全都是討好的話。
張智囊貼著牆根溜過來,推了推起霧的眼鏡,伸手拽了拽林國慶的衣角,把一個揉得皺巴巴的牛皮紙團塞進他手心。
「慶子,去後院。老劉剛截獲的加急電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