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衣錦還鄉
一周後,東北,松花江支流。
倒春寒的白毛風颳得像刀子一樣,裹著碎冰碴子直往人脖梗里鑽。
剛開化的黑土地被車輪碾壓後,變成了一條泥濘不堪的爛泥溝。
十輛嶄新的解放牌大卡車排成一條長龍,引擎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排氣管噴出濃濃的黑煙,在爛泥路上艱難地往前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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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頭的那輛卡車駕駛室里,暖風開到了最大。
張智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軍大衣,鼻樑上架著黑框眼鏡。
他手裡捧著個紅皮帳本,正拿著鉛筆在上面飛快地勾畫著。
「慶哥,這趟從香港倒騰回來的特種加工設備,加上歐洲那邊進口的林下參烘乾機,總價值超過了一百二十萬。只要這批機器在夾皮溝落地,咱們長白山實業就徹底壟斷了整個東北的高端山貨加工。」
張智囊合上帳本,推了推眼鏡,眼神里閃爍著毫不掩飾的野心。
林國慶坐在副駕駛上,手裡夾著根大前門,目光平靜地看著窗外那些熟悉的白樺林。
「機器是死的,人是活的。這批貨太扎眼,盯著咱們的餓狼多著呢。」
林國慶吐出一口青煙。
話音剛落。
卡車司機猛地踩了一腳剎車。沉重的車身在爛泥里劇烈地晃動了一下,輪胎打著滑停了下來。
「怎麼回事?」
張智囊皺起眉頭,探頭往車窗外看去。
前方的土路上,橫七豎八地倒著幾根粗壯的紅松圓木,把路堵得嚴嚴實實。
圓木後頭,蹲著五六個穿著破棉襖、戴著狗皮帽子的漢子。
這幫人手裡拎著生鏽的洋鎬把和土銑,正凍得縮著脖子直跺腳。
看到車隊停下,領頭的一個滿臉橫肉的刀疤臉站了起來,把手裡的洋鎬把往肩膀上一扛,大搖大擺地晃到了卡車車頭前。
「哪來的車隊?懂不懂二道溝的規矩?」
刀疤臉扯著破鑼嗓子吼道,用手裡的木棍敲了敲卡車的保險槓。
「壓壞了俺們村的道,想過去,一輛車留下一百塊錢的買路財。要不然,這荒郊野嶺的,你們這些金貴機器要是缺個零件,那可就沒地方說理去了。」
張智囊冷笑一聲,搖下了車窗。
「一百塊?你當你們這是修了柏油馬路呢?」
張智囊從兜里掏出一張蓋著紅章的文件,在車窗外晃了晃。
「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這是省軍區特批的軍民融合企業運輸車隊。攔我們的車,你們是不想活了?」
刀疤臉根本不認識字,他往地上吐了口濃痰。
「少他媽拿公家嚇唬老子!在這二道溝,老子就是王法!今天不給錢,你們誰也別想過去!」
說著,他一揮手,後面那幾個地痞立刻拎著傢伙圍了上來,有個人甚至舉起土銑,作勢要砸卡車的大燈。
林國慶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把抽剩的菸頭順著車窗縫隙彈了出去,火星子在風中劃出一道紅光,落在爛泥里。
「智囊,跟死人費什麼話。」
林國慶靠在椅背上。
「按喇叭。」
張智囊轉過頭,看著司機。
「沒聽見林老闆的話嗎?全車隊,拉響汽笛!」
司機擦了把冷汗,用力按下了方向盤中間的喇叭按鈕。
同一時間,後面的九輛卡車司機看到頭車的信號,也齊刷刷地按下了喇叭。
十輛重型卡車的汽笛聲在空曠的荒野上同時炸響!
那聲音簡直像是一群發瘋的鋼鐵巨獸在咆哮,巨大的聲波震得旁邊的白樺樹枝上的積雪簌簌直掉。
刀疤臉首當其衝,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震得耳膜生疼,手裡的洋鎬把直接掉在了爛泥里。
沒等他反應過來。
頭車後面的那輛卡車車門被人一腳踹開。
劉鐵柱穿著那件破羊皮襖,像一頭狂怒的東北虎一樣跳了下來。他左邊袖管空著,右手倒拖著那把三十斤重的破甲鐵錘。
錘頭在爛泥和碎石子上劃出一道深深的溝壑,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你剛才說,你要砸俺們的車?」
劉鐵柱大步走到刀疤臉面前,那張布滿風霜和刀疤的臉扭曲成一個猙獰的笑容。
刀疤臉看著眼前這個獨臂巨漢,感受著對方身上那種真正在死人堆里滾出來的殺氣,兩條腿不受控制地打起擺子。
「俺......俺開玩笑的......大哥......」
「俺不愛開玩笑。」
劉鐵柱右臂肌肉猛地暴起,掄圓了手裡的重錘,狠狠砸在刀疤臉腳邊的一個結了冰的水窪上。
砰!
冰層瞬間炸裂!
混雜著爛泥的冰碴子像散彈一樣崩在刀疤臉的臉上,劃出十幾道血口子。巨大的衝擊力直接把刀疤臉掀翻在地,一屁股坐在了爛泥里。
一股騷臭味順著刀疤臉的褲襠蔓延開來。
他被嚇尿了。
剩下的幾個地痞見狀,哪還敢要什麼買路財,扔下手裡的傢伙,連滾帶爬地鑽進了旁邊的林子裡,跑得比兔子還快。
「把木頭挪開,繼續趕路。」
林國慶在車裡淡淡地吩咐。
劉鐵柱單手拎起那幾根幾百斤重的紅松圓木,像扔火柴棍一樣扔進了道溝里。
車隊再次啟動,轟鳴著穿過二道溝,直奔靠山屯。
兩個小時後。
當這支龐大的重卡車隊駛入靠山屯的村口時,整個村子都沸騰了。
村民們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陣仗,老人小孩全跑了出來,圍在道路兩旁指指點點。
「哎呀媽呀,這是啥車啊?拉的都是啥鐵疙瘩?」
「聽說是老林家那個慶子買回來的。這小子在外面發了大財了!」
車隊緩緩停在林家大院門口的空地上。
林大山穿著一件嶄新的棉襖,拄著拐杖站在大院門口。
雖然脊背還有些彎,但他的腰杆卻挺得筆直,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寫滿了無法掩飾的驕傲。
林國慶推開車門,跳下卡車。
他沒有理會周圍那些敬畏、羨慕的目光,也沒有去看那些價值百萬的設備。
他的目光穿過人群,精準地落在了院子角落裡。
那裡站著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紅棉襖的姑娘。她雙手侷促地絞著衣角,眼眶通紅,想往前走,卻又自卑地往後縮了縮。
林國慶大步撥開人群,徑直走向趙小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