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拖排雪路
火堆里的松木枝子燒得劈啪作響。
林國慶端著老洋炮,槍托死死頂在肩膀上。槍口沒瞄準頭狼,而是稍微抬高了兩寸。
前面十幾米外的雪窩子裡,七八雙綠油油的眼睛正死死盯著這邊。狼的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這群餓急眼的畜生,是被那四百斤野豬的血腥味硬生生從十幾里外勾過來的。
林國慶的手指搭在扳機上,沒急著扣。他腦子裡算得明白,這槍里就三發子彈,打死一隻,剩下的狼群受了驚,非但不會退,反而會直接撲上來撕咬。這時候不能見血,得讓它們有現成的便宜占。
他一腳踢在火堆上。
一根燒得通紅的松木棒子帶著火星子飛了出去,正好砸在那頭死野豬的半邊殘骸旁邊。
火光一閃。
頭狼被火星子燙得往後縮了半步,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低吼。
「吃吧,爺賞你們的。」
林國慶借著火光,猛地扣下扳機。
砰!
震耳欲聾的槍聲在山谷里炸開,槍口噴出的火舌足有半米長。子彈貼著頭狼的頭皮飛過去,打斷了後面一棵小臂粗的白樺樹。樹冠上的積雪嘩啦啦地砸下來,落了狼群一身。
趁著狼群被槍聲震懾的一瞬間,林國慶轉過身,一把揪住劉鐵柱的後脖領子,硬生生把他從地上提了起來。
「走!」
劉鐵柱這會兒已經燒得迷糊了,大腿上的傷口疼得麻木,整個人像灘爛泥一樣往下墜。
「慶哥......俺不行了......你別管俺......」
林國慶沒吭聲。他從背包里拽出兩根綁山貨用的粗麻繩,又隨手砍了兩根手腕粗的紅松樹枝,用繩子草草一捆,做了個簡易的拖排。
他把劉鐵柱拽到拖排上,又把割下來的那幾十斤野豬後腿肉壓在鐵柱腳邊。
「閉嘴。留著點氣喘氣。」
林國慶把麻繩的另一頭挽了個死結,套在自己的肩膀上。
風卷著雪沫子順著脖頸往裡灌,吹得人肺管子生疼。地上的積雪已經沒過了膝蓋,底下全是被風吹得梆硬的雪殼子。一腳踩下去,雪殼子咔嚓一聲碎裂,腿陷進去半截,拔出來的時候還得帶著幾十斤的重量。
林國慶咬著牙,身子往前傾了將近四十五度,每邁出一步,腳下的棉鞋都在雪地里犁出一條深溝。
他心裡盤算著,鐵柱這傷在冷風裡吹著,要是拖不到天亮,這條腿就算不廢,人也得燒成肺炎。這年月,得了肺炎跟判死刑沒啥區別。長白山實業剛拉起個攤子,鐵柱是安保隊的定海神針,這小子要是折在這,自己怎麼回去面對翠花那張哭喪的臉。
拖排在雪地上摩擦,發出沙沙的響聲。
走出去不到二里地,林國慶的棉襖裡面已經被汗水塌透了。汗水順著脊梁骨往下淌,風一吹,直接在衣服里結成了冰碴子。
突然,肩膀上猛地一輕。
林國慶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兩步,一頭栽進雪堆里。
「嘎巴」一聲脆響。
那根被雪水泡透又被凍硬的粗麻繩,硬生生從中間磨斷了。
失去牽引的拖排順著一個小斜坡出溜下去,撞在一截枯樹樁上。拖排散了架,劉鐵柱連人帶肉滾進了一個一米多深的雪坑裡。
「鐵柱!」
林國慶吐出嘴裡的雪泥,連滾帶爬地撲過去。
雪坑底下,劉鐵柱蜷縮成一團,渾身抖得像個篩子。他嘴唇發紫,眼皮半睜半閉,嘴裡嘟嘟囔囔地念叨著胡話。
「翠花......俺沒給咱家丟人......俺沒跑......」
林國慶伸手去摸他的額頭。
燙得烙手。
失溫加上傷口感染,鐵柱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
林國慶四下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林子裡,風聲像鬼哭一樣。那群狼估計還在啃那頭野豬,但等它們吃完,順著血腥味追上來是遲早的事。
麻繩斷了,沒有替代的工具,根本弄不上去這幾百斤的重量。
林國慶蹲在雪坑邊上,盯著手裡的半截斷繩,腮幫子上的肌肉狠狠鼓了兩下。
他站起身,一把扯開身上那件破舊的軍大衣,又把裡面的粗布棉襖脫了下來。
冷風瞬間刀子一樣刮在皮肉上。
林國慶顧不上冷,拔出剔骨刀,順著棉襖的接縫處猛地一划。他把結實的棉襖布料撕成幾條長條,把裡面的棉花全都扯掉,然後把這些布條和斷掉的麻繩死死地擰在一起,打了個死結。
做完這些,他的手指頭已經僵得像五根胡蘿蔔,掰都掰不彎,全靠掌心硬生生把繩子搓緊。
他跳下雪坑,把重新接好的繩索在劉鐵柱的腋下繞了兩圈,死死捆住。
「鐵柱,聽著。」
林國慶湊到他耳邊,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發劈。
「老子今天就算把這兩條腿磨禿了,也得把你拉回去。你給老子把眼睜開!」
他把繩子的另一頭纏在自己腰上,雙手摳住雪坑邊緣的凍土,像個拉縴的縴夫一樣,一點一點往上爬。
繩子繃得筆直,深深勒進他腰間的皮肉里。
一寸,兩寸。
林國慶的膝蓋在凍土上磨破了皮,血水滲出來,立刻被凍成了暗紅色。
足足耗了半個鐘頭,他才把劉鐵柱從雪坑裡硬生生拖了上來。
此時的林國慶,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秋衣,胸口劇烈起伏,呼出的白氣在眉毛上結成了白霜。
他沒停下,把鐵柱拖到平地上,繼續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的風雪中,突然晃過一道微弱的手電筒光。
手電光在雪地上掃了兩圈,最終定格在林國慶的身上。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軍大衣、戴著黑框眼鏡的人影從樹背後轉了出來。
是張智囊。
張智囊快步走過來,手電筒的光打在林國慶那張滿是冰碴子的臉上,又掃了一眼地上不知死活的劉鐵柱。
張智囊蹲下身,伸手摸了一把鐵柱的脖頸,手猛地一縮。
「鐵柱怎麼燒成這樣?」
張智囊抬頭看著林國慶,鏡片後面的眼睛裡透著一股急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