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鐵柱療傷
風裹挾著雪粒子,砸在靠山屯衛生所那扇破木門上。
四個漢子喘著粗氣,把雪橇車硬生生抬進了堂屋。
王麻子累得一屁股坐在長條凳上,扯開領口,汗水順著脖子直往下淌。
赤腳醫生老孫頭披著半舊的棉襖,趿拉著布鞋從裡屋鑽出來。
他手裡端著盞煤油燈,光暈往雪橇車上一照。
老孫頭倒吸了一口涼氣。
劉鐵柱那條右腿的棉褲已經被血水凍成了硬邦邦的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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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腿根處,一個酒盅大小的血窟窿往外翻著紫黑色的爛肉。
傷口周圍腫得像個發麵饅頭,碰一下直冒黃水。
「這活兒我接不了。」
老孫頭把煤油燈往桌上一蹾。
「傷口化膿了,豬獠牙上全是泥巴和糞水。這毒氣已經進了血脈。你們趕緊套車送縣醫院,晚了這腿得鋸,弄不好人也得交代在這。」
張智囊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
「孫大夫,外面下著大白毛風,大雪封山,去縣城的路早堵死了。等到了縣城,人早涼透了。」
老孫頭擺擺手,連連後退。
「那我也沒辦法。這要是治死在我這,劉老倔還不把我的房子點了?你們趕緊抬走!」
林國慶站在雪橇車旁邊,沒說話。他盯著鐵柱那張燒得通紅的臉,腮幫子上的肌肉鼓了兩下。
他轉過身,從兜里掏出兩張大團結,拍在桌子上。
「借你點紗布、剪子和鑷子。人我帶走。」
老孫頭看著桌上的錢,沒敢接。
這年月,二十塊錢頂他半個月的進項,但他更怕惹上人命官司。
林國慶沒等他磨嘰,自己走到藥櫃前,抓了兩卷紗布,拿走托盤裡的醫用剪刀和鑷子,又順手抄起一瓶碘伏。
「王麻子,搭把手,抬我家裡去。」
四個漢子看在野豬肉的份上,沒敢含糊,又把雪橇車抬了起來,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林家老宅走。
林家東屋的火炕燒得滾熱。
林國慶把鐵柱平放在炕席上。
林大山在西屋咳嗽了兩聲,隔著門帘問了一嘴,林國慶只回了句「沒事,鐵柱喝多了」,就把門帘死死掖住。
張智囊端來一盆滾燙的開水,放在炕沿邊。
林國慶解開棉襖,從牆角的破柜子最底層,摸出一個用黃泥封口的黑陶罐子。
「慶哥,這啥玩意兒?」
張智囊湊過來,聞到一股刺鼻的腥膻味。
林國慶一巴掌拍碎泥封。
「上次在黑瞎子林套的那隻公鹿,取了鹿茸,血沒捨得扔,泡了高度高粱酒。」
林國慶把陶罐放在桌上。這酒本來是留著給老頭子冬天拔寒氣續命用的。
現在鐵柱這腿眼看要廢,只能下猛藥。
他拿起剪刀,順著鐵柱大腿上的褲縫,咔嚓一剪子到底。
粘著血肉的棉褲被撕開。
一股腥臭味直衝腦門。
張智囊捂住鼻子,胃裡猛地往上撞了一下。他強忍著沒吐出來,轉過頭去。
林國慶連眉頭都沒皺。他拿起一塊乾淨的毛巾,塞進鐵柱嘴裡,轉頭看向張智囊。
「按住他的肩膀,死死按住。不管他怎麼掙扎,絕對不能鬆手。」
張智囊點點頭,整個人撲上去,死死壓住鐵柱的上半身。
林國慶把醫用鑷子在開水裡燙了燙,直接順著那個翻卷的血窟窿探了進去。
昏迷中的劉鐵柱猛地睜開眼睛。
「嗚——!」
鐵柱的喉嚨里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悶吼。
他脖子上的青筋瞬間暴起,粗得像筷子。
整個身子像條被扔上岸的鯉魚,劇烈地往上彈。
張智囊被掀得差點翻下炕去,趕緊咬著牙,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鐵柱的肩膀上。
林國慶手腕一轉。
鑷子夾住一塊帶著泥沙的爛肉,硬生生扯了出來,甩在地上。
他手下沒停。刮骨療毒就是這樣,爛肉不剔乾淨,神仙來了也保不住這條腿。
一連挑出七八塊碎肉和泥沙。鐵柱已經疼得翻了白眼,嘴裡的毛巾被咬得滲出血絲。
「差不多了。」
林國慶扔掉鑷子,端起那個黑陶罐。
「按住了!」
他話音剛落,大半罐子鹿茸血酒直接澆在了那個血窟窿上。
刺啦!
傷口處冒起一陣白沫。高度酒精混著烈性的鹿茸血,殺毒的勁頭比刀割還狠。
劉鐵柱的身子猛地一挺,直接兩眼一翻,疼暈了過去。
林國慶動作極快,抓起紗布,一層一層把傷口死死勒住、纏緊。
做完這一切,林國慶一屁股坐在炕沿上,秋衣已經全被汗水浸透了。
他點了一根迎春牌香菸,夾在手指間,任由煙霧在屋裡飄散。
張智囊鬆開手,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慶哥,這能行嗎?」
張智囊看著鐵柱慘白的臉,心裡沒底。
林國慶吐出一口煙圈。
「盡人事,聽天命。剩下的,看這小子的造化。」
後半夜,風雪小了一些。
林國慶靠在牆根,一直沒合眼。他時不時伸手摸一下鐵柱的額頭。
到了凌晨四點多,鐵柱額頭上的滾燙終於褪了下去,呼吸也變得平穩,甚至打起了輕微的呼嚕。
林國慶懸在嗓子眼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
這條腿,算是保住了。
「砰!」
院子外頭那扇本就不結實的木板門,被人一腳踹得四分五裂。
冷風夾著雪花直灌進院子。
一個穿著破羊皮襖、手裡拎著一把三十斤重打鐵錘的乾瘦老頭,大步流星地沖了進來。
老頭滿眼通紅,鬍子上掛著冰碴子,扯著破鑼嗓子在院子裡吼。
「林國慶!你個小王八犢子給我滾出來!我兒子咋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