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鐵匠歸心


  靠山屯西頭,劉家鐵匠鋪。

  爐子裡的火早就熄了,只剩下一堆冷透的死灰。

  劉老倔盤腿坐在風箱旁邊的木頭墩子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

  屋裡光線暗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鐵鏽和劣質菸草混合的味道。

  木門被推開,發出乾澀的吱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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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國慶跨進門檻。他左手拎著那張捲起來的野豬皮,右手提著一個麻袋,麻袋裡裝著那副拆不開的野豬骨架。

  跟在林國慶身後的,是拄著一根木棍、一瘸一拐的劉鐵柱。

  劉老倔抬眼瞅了他們倆一眼,沒吱聲,繼續低頭抽菸。

  「爹。」

  劉鐵柱喊了一聲,聲音有些發虛。

  「你還認我這個爹?」

  劉老倔磕了磕菸袋鍋子,火星子濺在地上。

  「我讓你在屋裡躺著,你非要跟著他跑出來。你那條腿是不想要了是不是?」

  劉鐵柱梗著脖子,往前蹦了一步。

  「爹,慶哥救了我的命。要不是他背我回來,我早讓狼掏了。我這條命是他的,以後他指哪,我打哪。」

  「放屁!」

  劉老倔猛地站起來,抓起旁邊的火鉗子就想砸過去。

  「他那叫救你?他那是拿你當擋箭牌!他林國慶是個瘋子,為了錢連命都不要。你跟著他,早晚橫死在黑瞎子林里!」

  劉老倔指著林國慶的鼻子。

  「你把骨頭拿走。我劉家的鐵錘,不給你這種亡命徒幹活。」

  林國慶沒躲沒閃。

  他走到鐵砧子前,把那個裝骨頭的麻袋往地上一扔。然後,他解開左手的繩子,把那張野豬皮「嘩啦」一聲在寬大的鐵砧子上抖開。

  皮子鋪滿了一整張鐵砧,邊緣還垂下來半截。

  「劉叔,你打了一輩子鐵,也見過不少獵戶剝的皮子。你湊近了看看這張。」

  林國慶讓開半個身子。

  劉老倔冷哼了一聲,原本不想看,但餘光掃過那張皮子,眼神瞬間定住了。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兩步,粗糙的手指在那層厚實的皮毛上摸索。

  沒有多餘的刀口,沒有被撕裂的痕跡。整張皮子剝得就像一件完整的衣服。

  劉老倔的手指停在野豬皮的眉心處。那裡只有一個比黃豆大不了多少的焦黑圓孔。

  「一槍斃命。」

  劉老倔倒吸了一口涼氣。他抬頭看著林國慶,眼神里多了一絲複雜的東西。

  「四百斤的野豬王,皮糙肉厚,你拿一把老洋炮,一槍打穿了它的頭蓋骨?」

  林國慶指了指那個彈孔。

  「風雪天,距離十五米。這頭畜生衝著鐵柱去的時候,我只有開一槍的機會。」

  林國慶拉過一條板凳坐下,從兜里掏出煙盒,抽出一根自己點上。

  「劉叔,你知道這張完美無瑕的野豬皮,拿到省城黑市上能賣多少錢嗎?」

  劉老倔沒吭聲。

  「三百塊。」

  林國慶吐出一口煙。

  「如果是被亂槍打死的、皮子破爛的,最多值五十塊。這一槍的準頭,值二百五十塊錢的差價。」

  他盯著劉老倔的眼睛。

  「你覺得我是帶鐵柱去送死。但我告訴你,在這個世道,老老實實種地、打鐵,連頓飽飯都吃不上。黃皮子那種地痞流氓都能騎在你們頭上拉屎。」

  林國慶站起身,走到劉鐵柱身邊,拍了拍他寬厚的肩膀。

  「鐵柱有把子力氣,是個好兄弟。他跟著我,不是去當耗材,是去當爺。我要建立的,不是幾個獵戶湊在一起的小打小鬧,我要壟斷整個長白山的皮貨生意。」

  林國慶指著鐵砧子上的野豬皮。

  「今天是一張野豬皮,明天就是紫貂皮、百年老山參。鐵柱跟著我,我保證他一年之內,能在縣城買套磚瓦房,風風光光地把翠花娶進門。」

  劉老倔的手顫抖了一下。

  縣城的磚瓦房。那是他打了一輩子鐵,在夢裡都不敢想的東西。

  他轉過頭,看著拄著拐棍、滿眼倔強看著自己的兒子。鐵柱那眼神里,透著一股從來沒有過的狠勁和盼頭。

  劉老倔的肩膀徹底垮了下來。

  他扔掉手裡的菸袋鍋子,走到牆角,抓起一把引火的松明子,扔進早已經冷透的火爐里。

  「刺啦。」

  火柴划過。松明子迅速燃燒起來,火苗舔舐著黑色的煤塊。

  「嘩啦嘩啦。」

  劉老倔拉動風箱。爐子裡的火光越來越亮,映紅了他那張布滿風霜的臉。

  他從牆上摘下一把沉甸甸的夾鋼斬骨刀,走到那個麻袋跟前。

  「鐵柱這小子,腦子笨,脾氣爆。你既然認他這個兄弟,以後就替我管教他。他要是犯了渾,你該打打,該罵罵。」

  劉老倔舉起斬骨刀,照著麻袋裡的野豬脊椎骨,手起刀落。

  「咔嚓!」

  堅硬的野豬骨頭應聲斷成兩截。

  劉老倔轉過頭,看著林國慶。

  「這骨頭我幫你剁。以後鐵柱,就跟著你混了。需要打什麼傢伙什,把鐵料送過來,我不收你工錢。」

  爐子裡的火越燒越旺,鐵匠鋪里重新響起了清脆的打鐵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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