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血腸飄香
林國慶拎著裝滿碎骨頭的麻袋跨進自家院門。
李秀英大嬸正拿大鐵勺攪和鍋里的酸菜,看見他回來,趕緊在圍裙上擦了兩把手,顛顛地迎上去接過麻袋。
麻袋底下的雪水混著血水,滴滴答答地在黑土地上砸出一串暗紅色的印子。
「這夾鋼刀就是利落!四百斤的野豬架子,硬生生給剁成了寸段。」
李秀英把麻袋往案板上一倒。白花花的骨頭茬子露著新鮮的骨髓,還冒著絲絲熱氣。
「這湯熬出來,鐵柱那條腿指定能補回來大半。」
林國慶點點頭,沒吭聲。
他走到牆角的水缸邊,拿葫蘆瓢舀了半瓢帶著冰碴子的涼水,兜頭澆在雙手上。
冰冷的水刺得右手虎口那道縫合的傷口隱隱作痛。
骨頭縫裡傳來的酸麻感,反而讓他渾身的肌肉稍微放鬆了些。
院子裡支著兩口大鐵鍋,熱氣蒸騰。木柴燒得噼啪作響,空氣里全是酸菜吸滿豬油後的濃烈脂香味。
王麻子那幾個漢子正蹲在屋檐下,捧著粗瓷大碗呼嚕呼嚕地喝著肉湯,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
林國慶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視線越過那團升騰的白氣,掃向院牆外頭。
那棵光禿禿的老榆樹後頭,縮著半個單薄的影子。
趙小曼穿著件不知道補了多少個補丁的破花棉襖,兩隻手死死揣在袖筒里。
她凍得在雪地里直跺腳,腳上那雙單布鞋早被雪水濕透了。
她探頭探腦地往院子裡看,凍得發紫的嘴唇微微發著抖,卻死活不敢邁進門檻一步。
旁邊正往盆里切血腸的王家媳婦撇了撇嘴,手裡的菜刀切得梆梆響,壓低聲音跟李秀英咬起了耳朵。
「那不是趙家那丫頭嗎?克爹又克夫的命。大喜的日子,可別讓她進來沾了晦氣。」
李秀英拿勺子的手頓了一下,嘆了口氣。
「作孽哦。聽說黃皮子前兩天又帶著人去她家鬧了,把家裡僅剩的半袋苞米麵都揚了。說她爹生前欠了黑帳,要是還不上錢,開春就要拿她去抵債呢。」
「拿人抵債?那幫地痞流氓還有沒有王法了!」
「王法?在這靠山屯,獨眼黃的人就是王法。」
林國慶擦手的動作停住了。
粗糙的毛巾被他捏在手裡,擰出了一股細細的水流。
胸口像被塞進了一把粗糙的砂紙,摩擦得生疼。
前世趙小曼被逼得走投無路,從老鴰嶺崖頭上一躍而下的畫面,混著院子裡這股子肉香,直往他腦門上撞。
這幫孫子,選在這個時候去逼債,根本不是為了那點爛帳。
獨眼黃的幾個暗樁剛被我拔了,他們不敢明著來找我拼命,這是在拐彎抹角地試探我的底線。如果我林國慶今天連自己看重的女人都護不住,屯子裡的人就會覺得我只是個碰巧打了幾頭野豬的軟柿子。
這錢,我不僅得管,還得讓黃皮子把吞進去的連本帶利吐出來。
林國慶把毛巾往水盆沿上一甩。
他轉身走到大鐵鍋前,抄起一個海碗。
一勺燉得軟爛晶瑩的五花肉,兩勺吸滿油水的酸菜絲,最後蓋上五六片厚實滾燙的血腸,再澆上一勺飄著蔥花的高湯。
林國慶端著大海碗,大步朝院門走去。
趙小曼看見那個高大的身影走出來,像只受驚的兔子,肩膀猛地一縮,轉身就要往屯子外頭跑。
「站住。」
林國慶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不容反駁的硬度,像凍透的生鐵。
趙小曼僵在原地。她咬著發白的下嘴唇,兩隻凍得像紅蘿蔔一樣的手死死絞著棉襖下擺,頭快低到胸口了。
林國慶走到她跟前,把那個燙手的海碗往前一遞。
「給你的,趁熱吃。」
趙小曼不敢接。
她半邊臉還是腫的,嘴角還有沒褪乾淨的淤青。那是前兩天黃皮子上門逼債時,被一巴掌扇出來的。
「我......我不餓。」
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肚子卻不爭氣地發出了一陣雷鳴般的咕嚕聲。
林國慶看著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腮幫子上的肌肉鼓了兩下。
「拿著!非要我端著碗餵你?」
趙小曼嚇了一跳,趕緊伸出雙手接住那個大碗。
滾燙的溫度隔著粗糙的瓷碗傳到掌心,瞬間驅散了指尖的麻木。那股濃郁的肉香直往鼻子裡鑽,勾得她胃裡一陣痙攣。
眼眶瞬間就紅了。
大顆大顆的眼淚砸在碗裡的高湯上,濺起點點油花。
「謝謝......林大哥。」
她端著碗,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跑進了風雪裡,背影跌跌撞撞。
林國慶站在原地,看著地上的腳印,從兜里摸出根迎春牌香菸點上。劣質菸草的味道沖淡了鼻腔里的血腥氣。
黃皮子。
獨眼黃手底下那條到處亂咬人的瘋狗。看來老鴰嶺那一仗,沒把這幫孫子打疼。
半個時辰後。
李秀英收拾完院子裡的殘局,從門外拿進一個洗得乾乾淨淨的海碗。
「慶子,趙家丫頭把碗送回來了,擱在門檻上就跑了。這丫頭,也是個知道感恩的苦命人。」
林國慶接過碗。
碗洗得一點油花都不剩,連碗沿上的缺口都被擦得乾乾淨淨。
他大拇指順勢摸到碗底,觸感有些不對勁。粗糙的瓷底凹槽里,似乎貼著什麼東西。
把碗翻過來一看,碗底凹槽里緊緊壓著一張揉得皺巴巴的黃紙條。
林國慶撕下紙條,展開。
上面是用紅藍鉛筆歪歪扭扭寫的一行大字:
父債女償。三天後拿不出三百塊錢,這丫頭就歸咱們三道溝黑市了。
落款沒簽名,而是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黃鼠狼爪印。
林國慶夾著煙的手指慢慢收緊。
粗糙的黃紙在他的掌心裡被捏成了一個死疙瘩,發出細碎的斷裂聲。
「三百塊錢。」
他把菸頭扔在雪地里,用堅硬的鞋底死死碾滅,連一點火星都沒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