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牛主任的紅袖標與翻皮靴
鎮供銷社。主任辦公室裡頭。
爐子燒的通紅。屋裡瀰漫著一股子劣質茶葉跟煤煙混雜的味兒。
新上任的牛主任穿著件呢子大衣，腳上蹬著雙鋥亮的翻皮靴。靠在辦公椅上，他手裡端著個搪瓷茶缸，撇著上頭那層浮沫。
扔在桌上的，是幾份本月的收購報表。
供銷社保衛科的老李站在辦公桌前頭，大氣都不敢出。
「老李啊。」
牛主任把茶缸重重的磕在桌上。茶水濺出來，燙在報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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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給我解釋解釋，今天靠山屯怎麼沒人來交貨？？」
老李擦了把額頭上的汗。
「牛主任，不是大伙兒不幹活，是今天一早靠山屯那個林國慶拉著幾萬塊錢現金回村，立了私樁子！！供銷社出兩毛一，他直接給兩毛三現錢，把村民囤著準備過年交的貨全截胡了！！」
牛主任冷笑一聲。
「錢德彪那個廢物，被個山里打獵的盲流子掀了攤子。他林國慶還真以為這片林子姓林了？？」
站起身，他的大皮靴在水泥地上踩的嘎嘎直響。
「國家統購物資，也敢私自買賣。典型的投機倒把，挖社會主義牆角這是！！」
抓起桌上那個黑色的牛皮公文包。
「把保衛科的人全給我叫上！！帶上紅袖標，開兩輛卡車。去靠山屯，沒收贓物！！」
下午三點。靠山屯打穀場。
太陽偏西，風裡的寒氣開始扎骨頭了。
大磅秤前頭還排著長隊。十幾個半大孩子拉著爬犁，爬犁上堆滿用樹皮捆著的松塔。
翠花背著第二筐干蘑菇，剛走到秤跟前。
兩輛綠皮解放卡車轟鳴著開進村口，直接橫在打穀場正中間。出村的路被堵的死死的。
車門推開，踩著翻皮靴的牛主任跳下車。
後車斗里呼啦啦跳下來十幾個戴著紅袖標的保衛幹事，手裡提著白蠟杆子。
「全給我停下！！」
指著王胖子手裡的算盤，牛主任扯著嗓子吼。
人群一下安靜下來。幾個膽小的婦女趕緊把裝山貨的柳條筐往身後藏。
老李帶著幾個幹事衝上前，一把扯過王胖子脖子上那個帆布包。
「幹什麼你！！搶劫啊！！」死死護著包的王胖子，被老李一腳踹在腿彎上，單膝跪在雪地里。
另一個幹事走到磅秤前，嫌翠花那筐擋路，飛起一腳踢翻。
嘩啦...
半筐干透的蘑菇全灑在雪地里。幹事的膠鞋踩上去，全碎了。
「哎喲我的老天爺！！那是我熬了三宿才烘乾的啊！！」
翠花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喊起來。
走到大磅秤前頭，牛主任背著手，冷眼看著那一座座堆成小山的山貨。
「膽子不小啊。在國家供銷系統的眼皮子底下，搞這麼大規模的地下黑市。」
他指著那幾百麻袋貨。
「老李。把這些統購物資，全部查抄上車！！帳本封存。這個胖子，帶回鎮上審問！！」
答應一聲，幹事們擼起袖子就要去搬麻袋。
就在這時，當的一聲脆響，突然從卡車引擎蓋上傳來。
所有人循著聲看過去。
林國慶穿著那件沾著暗紅血跡的舊羊皮襖，手裡拎著把崩了刃的開山斧。那斧頭剛才就是砸在卡車的鐵皮上。
走到磅秤前，他咣的一聲把開山斧剁在木托盤上。沒管那些保衛幹事，他叼著半根煙，慢悠悠的走到牛主任跟前。
「你就是新來的牛主任？？」
林國慶吐出一口青煙，煙霧全噴在牛主任臉上。
皺著眉頭後退半步，牛主任瞥了眼身後十幾個手提白蠟杆子的保衛幹事。膽氣一壯，他打量起眼前這個眼神冷厲的年輕人。
「你就是林國慶？？我告訴你，你這是典型的投機倒把！！挖社會主義牆角！！破壞國家統購統銷政策！！」
牛主任冷笑一聲，轉頭沖老李下令：「老李，把銬子拿出來，把他給我銬上帶走！！」
林國慶連看都沒看老李手裡那副銬子。
轉過頭，他看著地上被踩碎的蘑菇，又看了看坐在雪地里抹眼淚的翠花。
「胖子。」林國慶開口。
「哥。」王胖子捂著腿站起來。
「拿十塊錢給嫂子。」林國慶指了指地上那攤碎蘑菇，「記在供銷社的帳上。」
牛主任氣笑了。
「林國慶，你是不是腦子凍壞了？？還給我記帳？？今天這些貨，我一斤不留全拉走。一分錢也別想拿你！！」
「牛主任，火氣別這麼大。」
老村支書趙老栓拄著拐棍，顫顫巍巍的從人群里擠出來。
「村里人窮，一年到頭就指望這點山貨換鹽巴。您高抬貴手，大伙兒也是為了活命......」
「妨礙公務，拉開他。」
牛主任嫌惡的皺了皺眉。
老李立馬衝上前，一把把趙老栓粗暴的推倒。
趙老栓腳底下一滑，重重的摔在冰凍的土坷垃上。拐棍飛出去老遠。
人群里發出一陣驚呼。
林國慶捏著半截煙的手指一下繃緊。
猛的邁前一步，他右手跟鋼鉗似的，一把掐住牛主任的手腕。
指骨發力。虎口剛癒合的傷口隱隱滲出一絲血，但他的手穩的沒有半點顫抖。
嘎巴....
很輕的骨頭摩擦聲響了起來。
「哎喲臥槽！！」
牛主任疼的五官扭曲。翻皮靴在雪地里亂蹬。
「敢打保衛科！！反了你了！！」老李見狀，舉起白蠟杆子就往林國慶腦袋上砸。
左手隨手抄起磅秤上那個十斤重的秤砣，林國慶迎著白蠟杆子就砸了過去。
咔嚓...
手腕粗的白蠟杆子被秤砣當場砸斷。木頭茬子擦著老李的頭皮飛過去，嚇的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尿順著褲襠就流了出來。
剩下的幾個保衛幹事全愣在原地，沒人敢再往前湊。這盲流子下手太狠了，完全是奔著要命去的。
打穀場上靜的嚇人。幾個膽小的婦女嚇的捂住了孩子的眼睛。趙老栓更是哆嗦著嘴唇，半個字都喊不出聲。
「林國慶！！你敢毆打國家幹部！！暴力抗法！！你死定了！！」
疼的滿頭是汗，牛主任還在咬牙叫囂。
鬆開手，林國慶把菸頭扔在雪地里碾滅。
「國家幹部？？你不配。」
轉身走到卡車副駕駛，他拉開車門，從座位底下抽出個牛皮紙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