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開課在即
第99章 開課在即
孔鮒淡定笑了笑,目光悠遠。
「往後之事,何必心急?先祖當年周遊列國,也未嘗急於著書立說、強求弟子必讀何經。他只是言傳身教,以其德行風範、處事智慧感化門人。身教重於言傳,潤物無聲。我等今日所為,亦應如此。
這些學子承了我等幫助識字啟蒙之情,日常接觸中亦能見我等儒門中人行事風範、立身處世之道。待他日他們學有所成,身居其位,若心有所感,自會去探尋學問根源,了解我儒家微言大義。若其無意於此,今日強求,又有何益?」
孔鮒這一番話不急不躁,如清風拂面,讓原本焦灼不甘的淳于越徹底愣住。
若是別說說這些話,他可能還要下意識反駁兩句。
可說這話的是孔鮒————他聽了真往心裡去,而後發現這位大儒才是這個時代真正的儒家魁首。
細細品味著孔鮒所言的言傳身教、潤物無聲這些詞句,再想想自己剛才急切地想要「植入理念」的私念,淳于越忽然覺得臉上有些發燙。
是啊,孔聖當年何曾強迫過誰?
儒家真正的力量,難道不正是這種潛移默化的教化和人格上的感召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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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身處朝堂常與人爭執,汲汲於「搶占先機」,卻似乎早已忘了儒家根本。
孔鮒的境界,確實遠在自己之上————
他沉默良久,最終長嘆一聲,對著孔鮒深深一揖:「孔先生所言,令越汗顏。是越————著相了。先生高見,越,今日受教。」
語氣中雖仍有些許不甘,卻已心悅誠服。
牆外李斯此刻心中也是波瀾起伏。
孔鮒的出現和態度,完全出乎他所預料。
這位孔子後裔對待朝廷的變化,怎會發生如此大的逆轉?
更重要的是他的境界,可比淳于越更難對付————淳于越那一眼就能看到頭的心思,陛下也未必會同意。
可如今換了孔鮒的這「陽謀」,他有些捉摸不定了————
畢竟以孔鮒在儒家的特殊地位和聲望,他主動參與此事並定下「只識字、不傳經」的基調,完全就是將儒家可能對新政的潛在干擾徹底轉化為助力。
這對陛下而言,無疑是件好事。
陛下,會信他嗎?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贏政平靜的聲音:「如何了?」
李斯心中一凜,連忙轉身,壓低聲音,將方才聽到的淳于越如何請求課外輔導、張舒如何拒絕、孔鮒如何出現並表態的過程,簡短清晰地稟報一遍。
贏政默默聽完,目光幽深地看著李斯問,「廷尉,你怎麼想?」
李斯動了動嘴唇,一時語塞。
他心中當然不願。
作為法家的代表人物,他深知思想陣地的重要性。
讓儒家的人————哪怕是只教識字,去接觸這批即將成為帝國新吏的種子,長遠來看孔鮒所言的事必然成真。
但此刻,他能說什麼?
反對嗎?
人家儒家大賢孔鮒親自出面,承諾只做最基礎的識字啟蒙,不要朝廷俸祿,主動幫忙解決講習所可能面臨的識字進度難題,姿態放得如此之低,目的說得如此純粹。
若再反對,豈不是顯得自己心胸狹隘、阻礙國事?
可贊同————贊同個蛋!
見李斯說不出話,贏政也不逼迫,只淡淡道:「講習所乃國之新策,旨在培育實務幹才以解朝廷燃眉之急,安軍功子弟之心。只要不違此宗旨,不誤正課進度,有人願在課餘出力助學子識字是好事。國策推行,不容有失,亦不可因門戶之見,無端阻撓有益之舉。」
李斯心中一凜,連忙躬身:「陛下聖明,是臣思慮過甚了。」
陛下只關心結果—講習所能否順利開辦、學子能否儘快學成。
至於儒法之爭,在陛下眼中恐怕從不重要。
哪個更適合當下更對大秦有用,陛下便用哪個。
強行阻撓,無用————亦失心。
見李斯明了,贏政也不再多言,邁步向前。
李斯及馮劫王綰等人跟上。
院內的爭論因孔鮒表態已然平息。
當贏政的身影出現在院門口時,張舒、孔鮒、淳于越三人連忙行禮。
「不必多禮。」贏政目光掃過三人,在孔鮒身上略作停留,心中感到一陣難得的暢快!
這老東西,當初在自己面前矜持得很,連給扶蘇當老師都不情願。
如今倒好,跟張舒這些異人混在一起倒商量起主動幫忙輔導學子來了,絲毫看不見架子。
可這些異人還不是都聽朕的命令辦事?
哼!
「張博士,講習所開課在即,你所負責的數字新法及文書實務教授,準備得如何了?
,」
張舒收起嬉笑,正色回稟道:「回陛下,宮中博士及部分精選吏員的數字新法教授進展順利。大多數已掌握基本數字、豎式運算及簡單表格製作。此外,這兩日臣還與大公主家的帳房先生一起議定了一套適用於基層文書處理的格式規範,力求簡潔清晰。臣也開始向參與教學的博士們傳授此規範,待他們熟練掌握後,便可作為講習所文書課程的標準。」
這兩日虧有陰嫚公主牽頭,他和那位總裁小秘也碰了面。
兩人合力,把基礎的文書格式也定好了章程。
贏政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這些異人行事,當真很有效率。
「好。看來諸事推進比朕預想的還要快些。」他頓了頓,又問:「依你之見,講習所何時可以正式開課授業?」
張舒估算了下,「若只是首批五百人,教授內容以數字、基礎律令條文、文書格式及錢糧核算入門為主,博士們已基本準備就緒,場地教具齊備後,隨時可以開始。」
說話間院外又傳來腳步聲,卻是贏陰嫚帶著龔燕快步走進來。
她大概是剛剛辦完手頭的事趕來,額角還帶著細汗。
見到贏政在此,她連忙行禮:「兒臣拜見父王。」
這兩日她在城中四處忙得腳不沾地,但臉上除了些許疲憊外全是發自內心的滿足。
「起來吧。」贏政看著這個女兒,心中是越看越滿意。
這麼好的一個姑娘,怎麼就能是個姑娘呢?
「遷豪之事,籌備得如何?」
「回父王,咸陽這邊的事宜已基本理順。所需宅邸用地已初步劃定,營造方案與工料估算也已有了眉目,只待最終核定便可動工。只是各地豪富名冊的匯總核對還在逐步送過來,這點要看地方,這邊急不得。
接下來,主要就是協調各地啟程與沿途安置,以及咸陽這邊的接收準備,兒臣都已安排妥當,只待啟動。」
她語速很快,但吐字清晰。
這些事樁樁件件都是她親手所辦,匯報起來純熟於心。
也正是遷豪之事初期已定,這兩日她才有空往博士宮這邊跑。
贏政滿意點頭,「那講習所的籌建呢?朕讓你與扶蘇一同負責此事。」
贏陰嫚微微一笑,更顯從容,「兒臣過來就是打算與張舒博士所言————講習所的場地與人手皆已初步選定。現在正全力趕工,我估算兩日內便可收拾出足以容納五百人聽講、
習字的堂舍。一應教具、簡牘、筆墨,少府也已開始調撥。」
她近日本就為遷豪之事勘選用地,對咸陽城內各處官產很是熟悉。
城東有一處前些年因故被收回的舊府邸,占地很廣,屋舍雖舊但結構完好,只要略加修繕改造,很適合作為講習所之用。
父王讓阿兄和她籌建講習所,她一下就想起那處地方————拿來現用再合適不過。
贏政聞言,眼中讚賞之色更濃。
陰嫚這孩子,心思縝密,善於統籌,將遷豪與講習所兩件大事並行不悖地推進,還能利用手頭上的資源最大化提高效率,實在難得。
「好!」贏政撫掌,目光掃過院中眾人。
「既然張博士已準備就緒,陰嫚亦將場地人手安排妥當,孔先生又願助學子識字啟蒙————」
贏政聲音不高,卻莫名振奮人心,「那便不必再等原定之期。傳朕旨意,大秦講習所,三日後,正式開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