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教材之困


  第100章 教材之困

  三日後,城東舊府邸。

  晨光初透,原本略顯荒頹的府邸已被修繕一新。

  青瓦齊整,木柱新漆,院落中雜草盡除,地面夯得平整,廊下整齊擺放著蒲蓆與矮几。

  院中數棵老槐靜立,枝葉經霜猶綠,府邸正門上方,新掛的匾額以道勁小篆書就「大秦講習所」。

  堂舍之內,五百學子早已按序跪坐。

  這些人皆身著新領的制式深色短褐,面色或緊張或激動,目光齊齊望向堂前高台方向。

  台上,張舒、孔鮒、淳于越及數位受邀而來的博士靜立兩側,他們就是負責這大秦講習所的幾個主要負責人。

  而在他們中間——一身玄黑深衣、頭戴通天冠的贏政竟也親自臨場。

  他面色平靜地負手而立,目光緩緩掃過堂下每一張年輕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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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王親臨,堂內鴉雀無聲,唯有晨風穿過窗牖的微響。

  隨著吉時一到,贏政開口,聲音沉厚如鍾,迴蕩在樑柱之間:「爾等皆是軍功之後,今日入此門,當知肩上所負非僅一家之前程,更是大秦將來治世之根基。朕設此講習所,不教空言詩賦,唯授實務法度。願爾等刻苦向學,半年之後,皆成可用之材,為朝廷分憂,為百姓謀福。」

  語罷,他略一頷首。

  一旁侍立的趙高高聲唱禮:「正衣冠開筆禮一」

  兩側等待的所有博士宮博士盡數上前,從第一排開始為這些學子一個個整理衣襟冠帶,神色莊重。

  博士淳于越在台上高聲唱喝,「禮義之始,在於正容體,齊顏色,順辭令。」

  而後,這些學子的案前又被分發一支新筆、一方硯台、一片削磨光滑的木牘。

  在淳于越示意下,眾人以指尖蘸取少許清水,在牘上工整寫下入學後第一個字「秦」。

  筆尖觸牘的沙沙聲匯成一片,仿佛春蠶食葉,靜謐中帶著某種蓄勢待發的力量。

  禮成,贏政並未久留,在眾人恭送的自光中悄然離去。

  然而能在開學這天帝王親臨,已足以證明重視。

  堂外遠處巷角,幾名衣著光鮮的文法吏家族子弟冷眼目送贏政鑾駕離去,而後才敢從藏身之處現身。

  皇帝親臨此處,周遭禁軍森嚴,他們從頭到尾都不敢靠近,也自然不知道裡面到底發生了些什麼。

  只在贏政鑾駕離去之後,他們才敢稍稍靠近,目光透過敞開的大門,看到門內那群烏泱泱跪坐的泥腿子們,不由相視嗤笑。

  「裝模作樣!」一人撇嘴,「連自己的名諱都寫不利索,還開筆禮?簡直沐猴而冠。」

  另一人接口笑道:「看他們握筆那架勢跟攥鋤頭似的。陛下親臨又能如何?難道還能憑空讓他們開竅不成?這兩日我和這些人打過交道,都是大字不識一個的鄉巴佬。半年?

  等著看笑話就是。」

  「趙兄說的是,半年之後,我看朝廷如何收場!放著咱們這些家族子弟不用卻招收這些鄉巴佬來入學,這些泥腿子要真能成才當官,我名字倒過來寫!」

  幾人低聲說著,見守在門口的郎衛目光掃來,這才假裝若無其事地走開。

  講習所開課第五日————

  張舒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將面前一摞由擔任教習的博士們呈報上來的教學進度簡推到一邊。

  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各班的識字情況,統計結果觸目驚心:近七成學子對常用小篆的識寫率不足三成,近半數人甚至無法完整寫出自己的名字。

  數學倒是還好,畢竟和語文是兩條不太相干的平行線,但五日想要看到多少進度,也不現實。

  「張博士。」一位年邁的老博士顫巍巍走進他暫居的廂房,臉上滿是憂慮,「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按此進度,莫說一月,兩月也未必能完成基礎的識字教學。後續的律令、文書課程,根本無從談起啊!陛下限期半年出人,這————這可如何是好?」

  張舒苦笑。

  他知道這個時代教書認字是個很麻煩的事情,但自己又不是語文或者教師系的,在這方面確實幫不上太多。

  原以為有孔鮒召集的儒家門人幫這些學子課外輔助,進度能快些。

  但現實是,這些軍功子弟基礎之差、對新事物的接受速度之慢遠超想像。

  更麻煩的是,統一文字政策要求使用小篆,但他們現今所用的識字教材《史箍篇》卻是大篆。

  這《史籀篇》經典歸經典,但成書距今至少已有五六百年,其中的許多字寫法與現今差異不小,連負責教學的博士都要先對照著翻譯一遍,就更別說學子了。

  難不成秦朝說要統一文字,卻連屬於自己的官方小篆課本都沒有嗎?

  張舒急得直撓頭,但對這方面確實不熟。

  「知道了,此事我會去稟報陛下。麻煩你們也再想想辦法。」張舒只能先行安撫。

  幾乎在同一時間,講習所另一側的偏院之中,孔鮒也正聽著幾位趕來幫忙的儒家門人的匯報。

  「孔先生,我等每日課後輔導,盡心竭力,然————杯水車薪啊。」

  五百人的基數太大基礎也差,而短時間內趕赴至咸陽的儒家門人有限,就算他們個個都全心全意,也難以為每個學子都開上小灶。

  一位中年儒生擦著額頭的汗勉力解釋,「這些學子基礎薄弱,很多人連握筆姿勢都需反覆糾正。單是糾正書寫便要耗費大量時間。且那《史箍篇》所用大篆與如今通行之小篆頗有出入,我等教得辛苦,學子們學得更是糊塗。」

  另一個年輕些的門人也嘆氣:「而且這些出身軍武家庭的學子有不少人性子急躁,聽說可以當官就急吼吼來了,真開始學習才發現自己耐不住這枯燥的反覆習練。我————我常聽他們私下抱怨,長此以往,恐生厭學之心啊。」

  孔鮒默默聽著,神色凝重。

  他當初應下此事,可是抱著教化天下的心思來的。

  可如果連最基本的識字關都過不去,讓這些學子半途而廢或乾脆一無所成,那他如此大規模招來儒家子弟幫忙豈不是成了天下笑柄?

  更重要的是,如果此策不成,那位無情的帝王是否還願意為天下人再提供這樣類似的機會?

  思及此處,就連他也感到焦慮憂心。

  「你們先去幫忙,我去找張舒博士合計合計。」

  找到張舒的時候,張舒正打算出門。

  孔鮒疑惑,「張博士打算去哪?」

  「去找陛下。」張舒直言道。

  有關於教材一事,在開學前他早就找林薇打聽過,林薇說始皇帝的時代已經出現了著名的「秦三蒼」作為小篆教材,據說還是李斯、趙高等人編纂出來的。

  這事總不能因為他們這些穿越者的出現給攪黃了吧?

  他得去問問教材的事。

  聽他說明用意,孔鮒點了點頭,「老夫隨你一起。」

  那位帝王口口聲聲說要讓天下書同文,如今要是連一本像樣的教材都沒,他可要現場開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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