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字形演化
第102章 字形演化
許清端坐人群中央,被人質疑也不急不慌,聲音依舊溫和:「先生,學生並非胡亂教授,更非篡改。學生只是試圖從字的本源和構成來幫助同窗理解記憶。知其然,亦知其所以然,方能記得牢固,舉一反三。至於這旁邊的寫法————」
他看了一眼儒生所指的簡化字——那是簡體字,是這所有文字最後演化的歸途。
「這只是學生為幫助理解筆畫演變,隨手畫的示意圖,並非讓大家照著寫。正式書寫,自然會依照朝廷規範的小篆。」
那儒生不依不饒,視之為傳承核心,「示意圖?我看你就是想另搞一套!文字傳承,豈容兒戲?你這種教法聞所未聞,簡直————簡直有辱斯文!若人人都像你這般胡亂解說、
自創字形,文字豈不是完全亂了套?
許清,我知曉你天賦好,但也正是因此不想你誤入歧途!你必須立刻停止,並向同窗澄清!」
周圍的學子們看看許清,又看看憤怒的儒生,臉上都有些不知所措。
他們覺得許清講得挺好,好像更容易懂更記得住,但這儒生先生的話似乎也有道理————而且近些日子這些儒生先生們確實都很用心地在教他們認字,雖然偶爾也會很嚴厲。
但那是對他們好,他們都知道。
所以眼下————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的聲音在人群外響起:「何事喧譁?」
眾人聞聲望去,只見一位身著玄色常服、氣度不凡的中年男子在一位隨從的引領下走了過來。
雖然衣著並不繁複,但那無形的威儀讓在場所有人都不自覺屏住呼吸。
有眼尖的學子更是一眼認出了在當日開學時驚鴻一瞥的身影,嚇得連忙跪伏在地:「陛————陛下!」
這一聲如同石子投入平靜湖面,廊下瞬間跪倒一片,連那位正在發火的儒生也嚇得臉色發白,慌忙躬身行禮。
贏政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依舊站立、只是微微躬身的許清身上,眼中露出些許奇異之色。
這學子,知曉了自己身份後依舊如此淡定。
站在人群當中,當真就如同鶴立雞群一般。
清晨的光透過他頭頂髮絲,連他臉上的絨毛都照的清晰可見————站在那,就真的是腹有詩書氣自華的具現化存在。
這姿態,連贏政一時都晃了晃神。
片刻後,贏政眨了眨眼,才看向沙盤上那些字跡和圖案,沉聲問。
「方才朕聽到有人在爭論文字教學之法?是你?」
他看向許清,「聽這位先生說你是整個講習所中識字最快天賦最高的那個?」
許清微微欠身,平靜答道:「回陛下,學生許清,不敢稱最好,只是比同窗略快些。」
「你方才所教,是從字形字義本源入手,助人理解記憶?」
「是。」
「你認為此法,比單純背誦臨摹,更有效?」
許清這才抬頭看他,自光與贏政直對,清澈而坦然:「回陛下,學生以為,知其所以然方能融會貫通,記得更牢,亦能觸類旁通。譬如水」部之字眾多,若明水」之本義與字形,再學江」、河」、湖」、海」,便可事半功倍。死記硬背事倍功半,且極易忘卻。」
贏政沉默片刻,又看向那儒生:「你又為何反對?」
那儒生冷汗涔涔,伏地道:「陛————陛下,文字乃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自有法度傳承。此子————此子所言雖似有理,然其所畫所寫,多有————多有不合規範之處。
恐————恐誤導學子,擾亂文字統一之大政。我————我只是憂心國策————」
贏政沒有評判誰對誰錯。
他走到沙盤前,開始靜靜查看許清剛才留下的字跡和圖案。
尤其是那個被儒生斥為鬼畫符的簡化寫法,以及整個清晰的字形演變過程。
越看許清所畫,贏政越是心驚————細看之下,像是真的從中看到文字大道,也看到當年倉頡造字之心。
或許,他所言都是真的?
可如果是真的,他一個尋常軍功爵將士家庭的孩子,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正此時,似是察覺到這邊異動。
同樣是過來幫助博士們習慣新教材的李斯、趙高和張舒、孔鮒等人也走了過來。
見到贏政在此,李斯大吃一驚,連忙帶頭行禮,「陛下。」
贏政隨意擺擺手,自光依舊停留在沙盤上許清所畫的那些字跡上不肯移開。
見贏政一直盯著看,李斯等人也好奇湊過去,「陛下,這是何意?」
蒙毅就在旁簡單說了些許清剛才和儒生的糾紛。
「自創字義?」這下連孔鮒、張舒都忍不住一起湊過來看。
而在看到沙盤上那個清清楚楚的簡體「水」字之後,張舒臉色瞬間變得無比精彩。
他猛地抬頭看向許清————好傢夥,你小子藏得可真夠深的!
要不是今日暴露,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負責的這講習所中還有老鄉!
一片沉默的審視之後,李斯忽而聽到贏政在身側問:「廷尉,你對許清所畫的這些字形演變,有何看法?」
李斯不敢斷言,在依舊審視片刻後,才躬身答道:「回陛下,臣觀此子所書,確有其獨到之處。他所演示的由古形至當今小篆的演變過程雖顯隨意,細看卻有些道理,不失為一種助人理解字源的直觀方法。」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然小篆方是朝廷頒行、用以統一文字的法定規範。此子隨手所書之字體簡化過甚,結構與小篆相去甚遠,此點這位先生所言不虛。教學之時,卻當以規範字體為準,不可自行其是,此乃維護文字統一之要義。」
贏政點了點頭,尚未表態,一旁的孔鮒卻突然擠上前一步,指著沙盤上介於小篆和簡體字之間的一個演變字形略顯激動地問道:「這位小友,你這字————從何處得來?」
見孔鮒竟似認識許清所寫之字,贏政微微驚疑,「孔先生見過這字?」
孔鮒死死盯著沙盤上的字跡,眉眼慎重,「此字————老朽似在民間見過類似寫法。」
此言一出,不僅贏政,連李斯、淳于越等人都忍不住側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