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幫我


  第103章 幫我

  孔鮒自顧道:「並非出自經籍典冊,而是這幾年遊歷時偶在一些市井帳目、民間書信的邊角處瞥見。書寫之人是日常需快速記錄的商賈。他們覺得小篆筆畫繁複,為求便捷便自行減省筆畫,形成這種————較之小篆更為簡化的簡略字形。此種寫法並非正字,亦非六國故地通行的俗字,更像是個人為求速記而形成的書寫習慣,在其行走的小圈子裡或能辨認,難言通用。」

  「只是————」他頓了頓看向許清,眼中帶著澄澈的好奇,「小友你年紀輕輕,居於鄉間,如何能得知這種————非官非俗、僅為少數人私下使用的簡筆寫法?甚至,你所寫的這字比老朽記憶中的民間簡筆似乎更加規整?」

  面對孔鮒的疑問,許清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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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字的發展本就如此,簡化書寫是為了效率必然的歸途。

  身為中文系專研古文字的學生,對於秦朝別的歷史他或許不太清楚,但卻知曉這種類似於小篆的簡筆字體早在秦朝推行小篆後的民間就已出現。

  是人都會偷懶,而偷懶正是人類進步的最大動力。

  寫字也是————

  「回先生。」許清聲音依舊平和,「學生以為,文字之用,在於溝通記錄。其形制從古至今,本就在不斷變化,以求適應書寫工具、承載材料與日常需求。甲骨刻之不易,故線條瘦硬;金文鑄於鐘鼎,故筆畫圓渾;簡牘書寫漸廣,筆畫便開始簡化連貫。小篆統一六國文字,去其繁複,規範形體,本就是順應時勢之大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沙盤上的各種字體,又看向孔鮒李斯:「先生方才所言民間為求便捷而自行簡省筆畫之事:恰恰說明便捷乃書寫者天然之追求。今目之小篆對比前朝之大篆已是簡化。焉知他日不會因書寫工具再變,或因記錄事務愈加繁多急迫,人們不會追求更快更簡單的寫法?」

  說著他指向最後的那個簡體「水」字,語氣帶著一種自信的篤定:「學生今日所寫的這種字形看起來簡化過甚,但說不定應了書寫需求漸漸就被人接受呢?字形演變本就是發展應有之態,別人能想到的簡化之法我們自然也能想到。為了書寫便捷,說不定文字最後————真的會發展成這樣?」

  孔鮒聽得怔住,他博覽群書,熟知文字源流,深知許清所言「文字為適應需求而變」確是至理。

  從龜甲獸骨到青銅鐘鼎,再到簡牘帛書,文字載體在變,字形亦隨之而變。

  追求書寫便捷,更是古今書寫者的共同傾向。

  許清所指的方向————雖驚世駭俗,細細想來,卻並非全無道理。

  只是這變化若太快太烈,是否會動搖文化根基?

  李斯卻聽得眉頭緊鎖。

  許清的話,觸及他作為小篆核心制定者的絕對權威。

  更關鍵的是,他心中竟隱約覺得此人所說真的有可能發生————人不會對完全對自己沒有威脅的目標產生情緒,他下意識抗拒,正是因為他發現自己真的有可能受到挑戰。

  贏政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

  轉而再次看向沙盤上那清晰的演變序列,尤其是最後那個與現行小篆迥異的簡體字,目光深邃。

  文字統一是為了治國,但治國亦需效率。

  若有一種寫法真能大幅提升書寫效率,而又不至於造成溝通混亂的話————想到這,贏政暗自搖頭。

  為時尚早。

  推行小篆都如此不易,何談再讓全國上下又去熟悉一種更新的字體。

  更何況哪怕這許清已經簡化了一兩個字,可要成體系的改變字體又豈在朝夕之功。

  日後的事,便交由後人來做吧————眼下,終要穩定李斯這等重臣之心。

  他沉默片刻,終是開口,聲音沉穩,一錘定音:「許清所言,有些道理。文字之用,確在溝通與效率。然朝廷法度,不可輕廢。李斯。」

  「臣在。」

  「新頒三冊字書乃當下文字之規範,講習所教學,必須嚴格依此進行,務使學子熟練掌握。此乃國策,不容有失。」

  「臣遵旨!」李斯精神一振,躬身應道。

  陛下終究還是站在他這邊的————

  贏政又看向許清,語氣稍緩:「許清,你協助同窗、勤思善悟,甚好。至於你所演示的字形演變與構字之理,於教學或有所助益,可繼續與博士探討。然一切需以規範小篆為最終歸旨,切不可本末倒置,更不可私下傳授非規範寫法,擾亂教學秩序。你可能明白?」

  許清躬身,態度不溫不火,「學生明白。」

  「好。」贏政點頭,又看向那儒生和周圍學子,「文字教學,目的在於使人速識會用。只要不違規範,有益之法,皆可探討。講習所時間緊迫,當以求效為先。都散了吧,用心向學。」

  「喏!」眾人齊聲應道。

  贏政最後又深深看了眼許清,才帶著李斯、趙高、蒙毅等人轉身離開。

  他今日來此,本是為察看教學實況,沒想到實況沒看到,卻意外遇到這場關於文字規範與演變的.論————也算是不虛此行。

  這許清所言所思,或許有些道理。

  若幾十年後他依舊有興趣鑽研此道,或可讓扶蘇與他支持————

  走遠幾步,他忽然對李斯道:「廷尉,這個許清————你稍後去了解一下他的背景。另外,他所言教學之法,你可與張舒博士議一議,看能否融入日常教學。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法。」

  李斯拱手,心中弦又緊,「臣遵旨。」

  見贏政一行人遠去,張舒立刻轉頭,拉著許清便往自己辦公的偏院走。

  直到進了屋,關上門,他才一把拍在許清肩上,眼裡閃著興奮的光:「好傢夥!兄弟你藏得可真深!要不是今天你露這一手,我都還不知道這五百人里還藏著個老鄉!」

  許清身體被他拍得微微一晃,卻只淡淡笑了笑。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正在散去的人群和遠處咸陽宮的方向,聲音平靜得仿佛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本也無意救什麼秦朝。就是過來看看這裡的風土人情,見識見識兩千年前的古代風采。哪天不想玩覺得沒意思了,說不定也就回去了。」

  「別啊!」張舒一聽,趕緊上前兩步,「來都來了,急著回去幹什麼?再說你剛才不——

  也教他們教得挺好?哥們你就幫幫我唄,你也知道現在識字這塊卡住了,火燒眉毛的事!

  你看看他們新發的這個教材————」

  他從案上拿起一卷嶄新的《倉頡篇》簡牘塞到許清手裡,「這是李斯他們剛弄出來的秦三蒼」,比那老古董《史箍篇》確實強得多。可我估摸著還是難,剛才看兄弟你對文字這塊研究挺深,你就給我想想辦法唄?」

  許清接過簡牘,隨手翻了翻。

  上面規整的小篆字跡清晰,內容也算有條理。

  秦三蒼的出現,確實是文字史上的一大進步,即便到了後來漢朝時期也依舊傳用。

  不得不說編纂此書的李斯其人卻有本事。

  只是————

  他沉默片刻,忽的抬頭看著張舒,眼神認真的詢問,「你真想做事?真的想讓這天下秦人————識字開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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