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能源之困
第106章 能源之困
宮中,嬴政正於燈下批閱奏牘,聞報李斯求見,並未抬頭:「啊~是廷尉來了?」
李斯入內,面色不似以往帶笑,反倒一臉肅然,雙手奉上簡牘:「臣,特來為陛下獻上一珍寶。」
贏政抬眼掃過由趙高轉接來的簡牘,卻好似沒有半點意外:「新字書?李卿又作了新篇?」
李斯凝重搖頭:「非臣所作。此文乃講習所學子許清所著。」
至此,贏政面上方掠過一絲極淡的欣慰。
他終於抬頭看向李斯,緩聲問:「你願意?」
李斯立於殿中,雙手緊握成拳,指節微微泛白。
沉默良久後,他對著贏政躬身一禮,聲音低沉卻清晰:「陛下,臣————技不如人,無話可說。許清所著《千字文》全文僅千字,卻綱舉目張,韻律天成,更兼教化於無形。相較之下,臣等所編三冊雖亦用心,卻仍顯繁複堆砌。
𝐒𝐓𝐎𝟓𝟓.𝐂𝐎𝐌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此文更簡略、更易學、更利於推廣抄寫,確————確更適合當下大秦急切求才、廣開蒙智之需。臣,心服。」
這番話說得很是艱難,卻足夠坦蕩。
他一生自負才學,尤以文字法令為傲,此刻親口承認他人之作更勝一籌,無異於將半生心血置於天平輕的那一端。
但他更清楚,何為國事為重————何為,陛下所重。
當年之事他不後悔,讓他再做一次選擇也依然如此————但如今,他已近乎位極人臣,又何必還要使這種醃攢手段?
贏政靜靜看著這位素來驕傲的重臣。
見他面色雖黯,脊背卻依舊挺直,眼中並無怨懟,唯有正視事實的清明與一絲難掩的落寞。
心中既欣慰其公心,亦知其此刻滋味。
「廷尉過謙了。」贏政緩步走下御階,行至李斯身前,「《倉頡篇》等三冊,乃帝國文字統一之基石,規範字形,奠定法度,功在當代,利在千秋。若無此根基,何來後續改良優化之空間?許清之文雖妙,亦是站在巨人肩頭。」
他略一停頓,目光深遠:「且文字之事,非一日之功。廷尉既總領文教,日後新字推行、蒙學改良諸般事宜,朕仍要倚重於你。這《千字文》可為利器,然如何將其融入現有學制,又如何令天下博士教習儘快掌握————其中千頭萬緒,仍需廷尉統籌擘畫。此非安慰,而是朕對你之託付。」
李斯聞言,心頭一震,猛然抬頭。
他深深吸了口氣,後退一步,以大禮參拜:「陛下信重,斯敢不竭誠盡力!必妥善處置,使新舊相得益彰,以利國家!」
「好。」贏政頷首,隨即下令:「趙高,傳旨少府,即日起轉以《千字文》為範本,加緊謄抄刊印,優先保障講習所及咸陽官學之用。原三冊字書,亦需並行備存,以供稽考與深入研習。」
「老奴遵旨。」
李斯領命告退,步伐較來時輕快許多,顯然去了幾分心事。
殿內復歸寧靜。
贏政的目光緩緩轉向侍立一旁的趙高,看了他片刻,忽然問道:「廷尉願意,你呢?
「」
趙高完全沒料到陛下會有此一問,臉上慣常的恭順笑容略略一僵,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
他編纂的《爰歷篇》亦在三冊之列,如今驟然被替代,心中豈能毫無波瀾?
看看廷尉就知道他下了多大決心,自己又怎麼可能覺得好受?
但被贏政目光盯著,他卻不敢有半分遮掩,只略弓著身賠笑道:「陛下明鑑,廷尉深明大義,以國事為先,老奴————自是感佩萬分,亦無異議。《千字文》確為奇文,利於速成,老奴也為陛下、為大秦得此利器而欣喜。」
贏政靜靜聽著,臉上並無什麼表情,只是幾不可察地搖搖頭。
「願意就好。」他轉過身,望向殿外漸沉的暮色,「只要是為了現在的大秦好的,無論新法舊章,無論來自何人,朕皆用之。誰,也不能阻攔。」
聞言趙高將身子躬得更低,陰影掩去他臉上波動,只餘下絕對順從:「陛下聖明。」
「好了,你也下去吧。」
待趙高也恭敬退下,蒙毅才自屏風後走出,「陛下,廷尉未有藏私,此乃帝國之幸啊————」
贏政微一頷首,「當年之事,我不怪他。當時他立身未穩,韓非也心系本國。可如今我大秦已一統天下,朕的肱股之臣又何須再覬覦他人之物?」
說著贏政臉上露出些許傲然,「你去告訴孔鮒,問他何以以小人之心,度我大秦重臣?
「」
「喏!」
翌日清晨,咸陽宮偏殿。
王秋池剛給贏政完成例行調理,便聽殿外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喧嚷聲。
不多時,趙高面色古怪地入內稟報:「陛下,少府屬官鹽官丞、鐵官長求見。似乎————似乎有些爭執。」
贏政眉頭微蹙,點了點頭。
很快,兩名身著官袍、面紅耳赤的官員一前一後,幾乎是互相推搡著進殿,一進門便「撲通」一聲跪倒,聲音一個比一個高。
「陛下!請為臣做主啊!」鹽官丞是個黑瘦的中年人,此刻滿臉激憤。
「臣奉旨輔佐李丞籌建新式鹽坊,嘗試煉製精鹽以解北地之苦。製鹽需大量柴火,然近幾日坊間所需柴薪屢屢被截,甚至已送到坊門前的柴車都被半路拉走!若無足夠柴薪持續熬煮鹽水,精鹽如何產出?北地將士與役夫,何時才能吃上無害之鹽?臣並非為自己,實是為陛下分憂,為邊關軍民請命啊!」
他話音剛落,旁邊那個膀大腰圓的鐵官長便立刻梗著脖子反駁:「陛下明鑑!鹽官他這是惡人先告狀!新型推廣,鐵料需求劇增,冶鐵鍛造哪一樣離得了炭火?尤其是鍛造犁鏵、鐵壁,需持續高溫,耗費柴炭甚巨!鹽坊熬煮尚可間歇,我鐵坊卻是日夜不停!柴炭本就緊俏,鹽官仗著有少府令特批的條子四處高價搶購,甚至派人到我們預定好的柴場強拉!新犁推廣關乎天下農事,陛下欽定的國策,豈能因缺柴而延誤?」
鹽官丞氣得鬍子直抖:「你血口噴人!我那是高價搶購嗎?是市價!是你們鐵官仗著要得急、用量大,想壓價盤剝樵夫柴商,人家才不願賣給你們!陛下,精鹽之事亦是國策,關乎萬千軍民體魄,豈能耽誤?」
鐵官長寸步不讓:「壓價?那是為了給朝廷節省開支!哪像你們,為了幾車柴薪就揮霍公帑!新型多產一套,天下便多墾數畝良田,多養數口人丁,這才是真正的社稷根本!」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在殿前吵得不可開交,都覺得自己理直氣壯,求贏政主持公道。
贏政坐在御案後,手指按著太陽穴也覺頭疼。
無論是新型推廣還是精鹽煉製,都是他親自拍板、關乎國計民生的大事。
他事先想過鐵料、人力乃至是技術上的困難,卻唯獨沒料到最基礎的柴薪竟成了卡住兩邊的瓶頸。
咸陽及周邊山林雖多,但既要供應宮廷、官署、百姓日常炊爨,又要支撐日益擴大的官營手工業,尤其是鹽、鐵這類耗能大戶,林木砍伐的速度恐怕早已超過了生長恢復的速度。
這確實是個他未曾細想的麻煩。
「夠了。」贏政沉聲開口,爭吵戛然而止。
兩人伏地不敢再言,但臉上猶自帶著不服。
贏政正欲開口先令少府重新協調分配,再做長遠計議,殿外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稟報聲。
「陛下,驪山工程左司空茅圭求見,稱有緊急事務!」
贏政心中一凜,莫非驪山又出了什麼變故?
「宣。」
茅圭急匆匆入內,臉色比鹽鐵二官還要難看幾分。
他草草行禮後,便語氣激動地奏報:「陛下!臣今日查驗驪山各處工段儲備,發現近半月來,本該用作樑柱、搭建工棚的成材大木數量銳減!細查之下才知,竟有許多被鹽官、鐵官那邊的人以急用」為由,低價甚至強行拉走,劈了當柴燒!陛下,陵寢工程,一木一石皆關乎萬年之計,如今卻被————被當做尋常柴薪燒掉,這————這成何體統!工期若因此延誤,臣萬死難辭其咎啊!」
茅圭說著,目光掃到跪在旁邊的鹽官丞和鐵官長,頓時火冒三丈:「好啊!你們竟然還敢出現在老夫面前?!正好!既然你們也在此————陛下,請為驪山工程做主!」
「.
」
贏政怔住,捏著眉心感到一陣心累。
毀滅吧,全趕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