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約期至
約期至
工室東側試驗區,氣氛依舊凝重,但比前些日子多了幾分忙碌和專注。
爐火熊熊,風箱呼哧作響,空氣中混雜著鐵腥、焦炭和嘗試各種淬火介質留下的複雜氣味。
陳威正和程野以及幾名老工匠圍在一座經過改造的爐窯前,低聲討論著什麼,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睛卻很亮。
見到扶蘇到來,眾人連忙行禮。
扶蘇擺手示意他們繼續,目光落在陳威身上:「陳威,這兩日進展如何?可有什麼新的麻煩?
如今————有幾成把握?」
陳威抹了把臉上的汗和黑灰,指了指旁邊一堆新送來的、泛著銀灰色光澤的塊狀物:「回公子,麻煩一直都有,工藝上的事只能一點點摸索。不過好消息是昨日少府新送了一批焦炭過來,是王待詔和田珏他們弄出來的新燃料,對於冶鐵很有幫助。我們剛剛開始嘗試用它來提升爐溫,具體效果和怎麼配合新的淬火、回火法,還得再試試看再說。只可惜的是數量實在太少,可能用不了兩天。」
或許那邊已經是卯足了勁地給他們燒炭,但這邊冶鐵的工業級別用量哪是幾個人的手工小作坊能夠供應地上來的?
哪怕只是供他們實驗性質的使用,數量也相當棘手,遠沒有預想當中那樣「藥到病除」。
焦炭嘛?那王待詔當真是個能人。
他一回來也聽說過這東西————當然更多是從一些八卦裡面得知的,比如鹽官鐵官為了此物差點在街上大打出手,引人看笑話云云。
具體實用,他還沒見過。
「焦炭?已經在用了嗎?有把握沒?可有信心在一月之內拿出成果?」扶蘇追間,語氣頗為美切。
陳威苦笑了笑,搖搖頭,開口時臉上儘是坦誠與壓力:「公子,說實話這我是真的不知道。爐溫能提升多少,提升後對鐵料質地的影響,新的淬火介質在更高溫度下的表現————這些都得試,一遍一遍地試。有可能很快找到竅門,也有可能————試到最後發現方向不對。一個月————確實有點短了。」
簽軍令狀那天,自己確實是血氣上頭。
但此刻面對扶蘇,他不想誇口,只能實話實說。
事實上隨著這些天的冷靜,他甚至也覺得那位大人說的也沒多少錯。
自己有什麼能力,能讓這代表大秦最高工藝水平的工室「無限期」地陪自己胡鬧下去?
來了這裡這些天,他是真的知道這些工匠們為了儘快生產出足夠天下使用的新犁到底是有多麼急迫的。
自己一直這樣占用著他們的時間資源,卻做不出完善的成果,好像確實不合適。
扶蘇公子仁厚,不逼自己。
如今這壞人讓外人做了,但外人所說的卻未必沒有道理。
十天?半個月?一個月兩個月?
工室要陪自己「胡鬧」到什麼時候?
總得有個頭啊。
這一月之期,或許也算是自己對自己所下達的「最後通牒」。
沒有外人逼他,自己也該逼一逼自己了。
扶蘇聽完,沉默片刻。
他看到了陳威眼中那有些自我懷疑卻又執拗的光,也看到周圍那些已然滿身疲憊卻依舊在努力嘗試的工匠。
革新之路,本就艱難,談何容易?
他們走的本就是一條沒有任何前例可鑑的路,自然也要承受開闢荒野的壓力。
但這決定原本是他所下,壓力也該自己去承擔————何須這些純粹的匠人來操心技術之外的事?
「放心吧。」他上前一步,按住陳威肩膀,「你們只管放心去做,按照你的想法,帶著大家一點點去試。不要急,不要慌,寧可走得慢一點,也不能因急生錯。」
扶蘇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需要什麼,缺什麼,儘管提出來,我去想辦法。」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程野和工室令,最後又重新落回到陳威臉上,語氣鄭重:「我信你。即便最後————真的不成,一個月後拿不出他們想要的成果,我也會盡力保全你,保全工室。絕不會讓你
們承擔後果!」
此事因他而起,是他力排眾議支持陳威嘗試革新,也是他不在時讓工室陷入如此困境。
無論結果如何,這份責任,他必須扛起來。
就像當初在涇陽面對楊氏時一樣,他必須站出來,給出交代。
看著眼前眼神溫和滿是溫柔的俊朗公子,陳威莫名覺得眼眶略顯濕潤。
他重重點了下頭,沒再多說廢話,轉身對著爐窯和周圍的工匠們,聲音沙啞卻陡然提高:「都聽到了?公子信咱們!咱們也不能讓公子失望。繼續干!」
時間一晃而過。
隨著一月之期日益臨近,工室中的氣氛也越發焦灼。
匠人們臉上的疲憊愈重,眼中卻都憋著一股不肯服輸的狠勁,敲打聲、淬火聲、爭論聲日夜不息。
焦炭的供應在王秋池和田珏拼命催產下總算勉強續上,但每一塊都顯得彌足珍貴,必須用在最關鍵的嘗試上。
陳威帶著人幾乎把所有能想到的改進爐溫、調整配比、優化淬火的法子都試了個遍,失敗的鐵胚堆成了小山,偶爾有成功的,卻也遠達不到軍令狀中那「破損率降低三成」的苛刻要求。
五月底,天氣越發炎熱,工室內更是如同蒸籠。
爐火熊熊,空氣被高溫炙烤得扭曲變形,汗水滴在滾燙的鐵砧上,瞬間蒸發成白煙,發出滋滋的輕響。
今日,便是軍令狀約定的最後一日。
工室東側試驗區,氣氛凝重得幾乎要凝固。
扶蘇早早就來了,沉默地站在一旁。
不多時,內史騰也在隨從的簇擁下緩步而至,他依舊穿著那身深青色官服,面容瘦削,眼神銳利如鷹隼,掃過試驗區時,不帶絲毫溫度。
他身後,還跟著聞訊趕來的鐵官長,這位掌管全國鐵器事務的官員臉上此刻滿是焦急與憂慮。
他也工室不是一個系統,也並非純粹的上下級關係。
但負責統籌整個鐵料行業的他所下達的任何命令,都與工室息息相關。
工室受損,最直接影響的也是他所管轄的一切,由不得他不心急。
只是內史騰卻不理睬這些。
他已年過五十,這個年紀或許不算特別大,但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早年戰事太盛,身體受創過多,早已氣血虧空。
他的半隻腳已經踏進了棺材,如今也只是想在生命的最後為自己身後的一些人勉力做些事。
別說今日是鐵官長來了,即便是少府、丞相、廷尉他們來了,自己也照樣追究不誤!
「開始測試吧。」
內史騰聲音沙啞,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