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替身受刑


  替身受刑

  「測。」陳威咬著牙,對負責測試的老工匠下令。

  測試區很快忙碌起來。

  清脆而有規律的敲擊聲、鐵器彎曲時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以及淬火時「刺啦」的爆響,與工室其他區域為了不耽誤最低限度生產而傳來的規律性生產聲響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特的、充滿焦慮的背景音。

  等待結果的時候,工室令等人臉色灰敗,與陳威、程野彼此間交換了一個絕望的眼神。

  他們內部其實已經測過了最新一批、也是他們認為一個月內能做到最好的鐵料樣品。

  提升是有的,經過焦炭高溫冶煉和反覆調整淬火介質,鐵料的韌性和硬度比舊法確實有了一些改善,斷口更緻密,彎曲測試時能多承受幾分力道。

  但這種提升,遠遠達不到「降低破損率三成」的顯著效果,更別提能立即投入穩定生產了。

  前往思維兔閱讀閱讀更多精彩內容

  內史騰明顯是故意來找茬的,這點提升,恐怕很難入他眼。

  但事已至此,還能如何?

  事實上爐里倒是還有一鍋。

  那是他們總結了所有失敗經驗,昨天半夜才重新調整配方和工藝投入煉製的,寄託了最後的、

  渺茫的希望。

  但那爐鐵水至少還要一個時辰才能出爐、鍛打、處理、測試。

  時間已經來不及了。

  內史騰不會等————

  測試進行得很快。

  結果不出陳威、工室令所料。

  一名老工匠捧著記錄結果的木牘,手微微顫抖,走到扶蘇、內史騰和鐵官長面前,聲音乾澀:「稟————稟公子、內史大人、鐵官長。新料試件,經鍛打成型、淬火回火後,其硬度較舊料提升約一成,韌性————韌性提升約半成至一成。經模擬開荒衝擊測試,其————其破損率,較舊料降低————約一成至一成半。」

  他報出的,已經是儘量往好里說的數據。

  內史騰面無表情地聽完,甚至沒有伸手去接那木牘。

  他緩緩抬起眼皮,目光掃過工室令、陳威,最後落在扶蘇身上,聲音平淡卻字字誅心:「一月之期已至。成果,便是如此?破損率降低約一成至一成半」?與軍令狀所定三成」相去甚遠。

  更遑論立即投入生產、保證穩定。」

  他頓了頓,聲音綿密地不給任何人插話的機會,語氣陡然轉厲,如同出鞘的寒刃:「軍令狀既簽,法度如山!依約,工室上下,延誤農時、虛耗國帑、擅改工政之罪成立!依《秦律·工律》及軍興之法,未按時完成朝廷定產之額,主事者及參與者,當受笞刑,並按所耗物料價值處以費刑!」

  「內史!」鐵官長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急聲道,「一月時間實在太短!工藝革新豈是易事?他們已有提升,可見方向是對的!再給他們一些時間,假以時日,必有更大成果!這些工匠皆

  是我大秦寶貴之才,豈能因一時未達預期便如此重罰?況且工室生產關乎全國鐵器供應,若人人受刑,如何還能繼續勞作?」

  內史騰冷冷看向鐵官長,眼中銳光一閃:「一些時間?鐵官長,你告訴本官,一些」是多久?一個月不夠?兩個月?三個月?還是一年?你敢在此立下軍令狀,保證他們多久之後一定能拿出符合要求穩定可靠的成果嗎?你若敢說,本官便敢等!」

  他的目光死死鎖住鐵官長,聲音冷厲:「你,敢嗎?!」

  鐵官長張了張嘴,臉色漲紅,卻一個字也葉不出來。

  他如何敢保證?

  工藝探索充滿未知,即便看到了希望,誰敢斷言具體時日?

  他只能從別的角度力爭:「那————那也不能全罰啊!答刑傷身,這工室還要生產,還要為朝廷打造新犁兵械!若是人人挨打,傷筋動骨,他們還怎麼幹活?耽誤的生產豈不是更多?不如————不如酌情減免,或只罰主事者————」

  「法度豈容兒戲!」內史騰厲聲打斷,聲音在灼熱的工室內迴蕩,「軍令狀簽下之時,便已言明「工室上下,一體同擔」!豈是爾等說減就減,說改就改的?!」

  他說這話時,眼角的餘光若有似無地掃過一直沉默不語的扶蘇,眼中也閃過複雜情緒。

  事實上鐵器的進步,他確實看到了。

  這些工匠沒日沒夜的辛苦,他也看在眼裡。

  這些人,確實是在真心做事,想要為大秦鍛造出更好的鐵器。

  如果有可能,他也不想牽連無辜。

  但————此事從一開始,就並非僅僅為了鐵器。

  想想那些曾與自己一同在滅楚戰場上浴血拼殺、如今卻因扶蘇母系楚人背景而日夜憂懼的同袍們吧。

  人心隔肝皮,誰能保證這位日漸顯赫的長公子日後上位,不會為了穩固權力、安撫楚地,而對昔日的「滅楚功臣」進行清算?

  為了那麼多人的身家性命,為了那份戰場上結下無法割捨的同袍之情,這個阻攔扶蘇威望、打擊其勢力的「壞人」,只能由他來做。

  反正他也幾近油盡燈枯,以這枯槁殘軀,最後為那些同袍做點事情,是他生命中最後一點有意義的事了————

  就在鐵官長被噎得無言以對,工室眾人面如死灰之際,一個平靜卻清晰的聲音響起,打破了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內史。」

  扶蘇上前一步,走到眾人之前。

  他面色平靜,目光坦然地看著內史騰。

  「此改良之令,本就是我扶蘇所下。當初支持陳威嘗試新法,亦是我一力主張。簽立軍令狀時,我不在咸陽,致使工室陷入兩難,被迫立約。若我在,這責任的主體,本就應該是我。」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堅定,「如今期限已至,成果未達預期,依約當罰。

  這罪責,不應由這些一心做事、為我大秦流汗出力的工匠承擔。」

  他的目光掃過臉色灰敗的工室令、緊握雙拳的陳威、滿臉焦急的程野,以及周圍那些惶恐不安卻又帶著不甘的工匠們,最終重新落回內史騰臉上。

  「我來替他們受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