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風骨
風骨
此言一出,全場皆驚!
「公子不可!」工室令第一個失聲喊出,老淚幾乎要奪眶而出。
「公子萬萬不可!」陳威和程野同時上前,想要阻攔。
鐵官長也急忙道:「公子!此事————此事怎能讓您————」
周圍的工匠們更是發出陣陣驚呼和勸阻之聲,許多人甚至直接跪了下來,想要扶蘇收回決定。
「我等貧賤之身,何敢讓公子替代受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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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蘇抬手,示意眾人安靜。
他臉上甚至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釋然的笑容:「我意已決。既然是我做出的決定,帶來的後果,自然應由我來承受。秦法嚴明,賞罰分明,此乃立國之本。我身為皇子,更應帶頭遵法守紀。」
他轉向內史騰,微微躬身:「內史,請依律行事。所有應受之笞刑、貲刑,皆由我扶蘇一力承擔。」
內史騰看著扶蘇,那雙始終銳利的鷹眼之中,此刻也翻湧起一股難言的情緒他想過以此事來打擊扶蘇威信,讓他在朝中失信。
卻沒想到扶蘇竟做到這種地步,能如此乾脆地將所有責任攬到自己身上,甚至不惜以身代罰。
這份擔當,這份對法度的尊重,與他預想中可能會有的推諉、爭辯或是利用身份施壓全都截然
不同。
這樣的扶蘇————這樣的扶蘇————
沉默持續了數息,工室內靜得只能聽到爐火燃燒的僻啪聲和眾人粗重的呼吸聲。
終於,內史騰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少了幾分凌厲,只餘下公事公辦的冰冷:「好。既然是扶蘇公子親自開口,言明此責應由您承擔————秦法如此,下官也只能依法而行。」
他頓了頓,對身後的隨從下令:「記錄:長公子扶蘇,因主持工室改良冶鐵之法未達預期,延誤部分新犁生產,自願承擔工室應受之刑罰。依律————當如何?」
一名隨行吏員連忙上前,低聲快速計算稟報:「回大人,依工室延誤產量折算,及所耗額外物料價值————按律,主責者當受笞刑————五十。貲刑————罰金為所耗額外物料之半。」
五十答!還有罰金!
「公子!」工室令等人再次急呼。
扶蘇卻面不改色,只平靜地點了點頭:「可。便依此數。」
答刑並非私下懲處,須於市中或指定公開之所執行,以儆效尤。
內史騰轉頭吩咐隨從,「準備一下,即刻押送————請公子移步市中刑場。」
「等等!」眼見扶蘇真的要和他們走,一直低著頭的陳威猛然抬頭,雙眼猩紅。
「公子!不能打!爐里!爐里還有一鍋!」
他指著那座還在熊熊燃燒的爐窯,噗通一聲跪下,對著內史騰喊道:「再等等吧大人!就一個時辰!一個時辰!那爐里的鐵是我們總結了所有經驗最後試的!能不能————能不能等那爐鐵出來,測試之後,再行定奪?!」
程野這時也趕在一旁幫腔,「是啊!大人再給點時間吧?那爐鐵萬一成了呢?!」
內史騰眉頭緊皺,看向那座爐窯。
爐火正旺,顯然還在煉製中。
工室令也猛地反應過來,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嘶聲道:「對!內史!那爐————那爐我們改進了焦炭的投料順序和鼓風節奏,嘗試了新的回火溫度!再有一個時辰就能出爐!求您————求您再寬限一個時辰!」
說著他也猛地跪下,祈求內史騰留情。
隨著他猛然跪下,工室眾人竟然集體下跪,聲音合流一處,「求內史寬限!」
呼聲震天,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內史騰一個人身上。
面對這麼多人的一同求情,內史騰緩緩閉上雙眼,陷入沉默。
扶蘇啊扶蘇————
這就是人心嗎?
能夠得到這麼多人真心愛戴的你,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剛才所言以身受刑,究竟是你的作秀,還是你真心實意地願為他們————願為這些貧賤工匠,豁出一切?
最終,他緩緩睜開眼睛,眼中只剩下深潭般的幽邃。
「軍令狀期限,是今日。此刻,期限已至。」他的聲音依舊冰冷,「法,不容情。行刑。」
「公子!」陳威等人再次急呼。
扶蘇卻已坦然整理了一下衣袍,對內史騰道:「有勞內史引路。」
內史騰不再多言,率先轉身向外走去。
執法吏員上前,雖未捆綁,卻也是一左一右,示意扶蘇跟隨。
工室令、陳威、程野等人又急又痛,不顧一切地想要跟上去,卻被內史騰的隨從攔在工室門口。
「此事與爾等無涉,各自歸位復工!」內史騰冷厲的聲音傳來。
扶蘇走到門口,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滿臉淚痕和悲憤的工室眾人,目光在陳威和程野臉上停留片刻,輕輕點了點頭,隨即轉身,平靜地跟隨吏員走向停在工室外、準備押送犯官前往刑場的簡陋馬車。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飛快傳開。
長公子扶蘇因工室未能如期完成改良、延誤生產,自願承擔全部罪責,將要被押往市中公開處以答刑!
整個咸陽官場瞬間震動。
咸陽宮。
贏政剛剛批閱完一卷奏章,趙高便腳步急促卻又悄然無聲地快步走入,躬身低語:「陛下,工室那邊————結果出來了。」
「嗯?」贏政放下筆。
「改良未達軍令狀所期,內史騰依律要罰整個工室。」趙高語速稍快,「然————長公子當場出面,言明此事皆因他起,自願承擔全部罪責,以身代罰。內史騰已————已命人請公子移步市中刑場,準備當眾行答刑。」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贏政的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擊了一下,臉上看不出喜怒。
趙高偷眼覷著贏政神色,小心翼翼地繼續道:「陛下————是否要派人去阻止?或————或者效仿昔年孝公時,贏駟公子年少犯禁,其師公孫賈代受劓刑之事?一國皇子,豈能在大庭廣眾之下授以答刑?此刑罰,或可由公子之師淳于越博士承擔?亦算是全了公子體面,又不悖法度精神?」
贏政沉默許久。
殿內的燭火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在身後的牆壁上,顯得沉靜而莫測。
終於,他緩緩搖了搖頭,聲音平靜無波:「不必。」
趙高一怔:「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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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扶蘇自己的決定,旁人無需干擾。」贏政的目光投向殿外,仿佛能穿透宮牆,看到那座正駛向刑場的馬車,「他既敢站出來,承擔自己決策的後果,朕————為何要阻止?」
他頓了頓,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更何況,朕覺得,此事————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趙高心中劇震,愕然抬頭看向贏政。
好事?公子當眾受刑,皇室顏面有損,怎會是好事?
贏政卻不解釋,只是重新拿起了一份奏章,淡淡道:「讓內史騰依法處置便是。另外,派人去看著,將經過————詳細記下。」
「喏————」趙高壓下滿心疑惑與驚濤駭浪,躬身領命,悄然退下。
他實在想不明白,陛下為何會說這是好事。
但他知道,陛下心意已決。
殿內重歸寂靜。
贏政的目光落在奏章上,卻久久沒有移動。
扶蘇啊扶蘇————你若真能經此一事,於天下人、於朝野上下面前,立起這份「言出必行、過不推諉、法前平等」的風骨————
那可比區區一個改良冶鐵的成功,重要得多。
也未嘗不能————讓那些心懷異志、以你母系出身攻許於你的人,徹底閉嘴。
他看得很清楚,自始至終,這件事的核心就不是軍令狀本身,更非冶鐵改良。
不解決核心矛盾,即便這次的軍令狀成功度過,下次他們必然還會找別的藉口別的理由出手。
只有讓扶蘇展現出能夠折服他們的才能品質,才有可能讓那些人真正心服口服。
而這————就是最好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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