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玩命
然而,就在這極致的恐懼之中,另一股情緒,如同地底壓抑了太久的岩漿,猛地衝破了張成心中恐懼的封鎖,轟然爆發!
那是被逼到絕境、退無可退的絕望!
那是身為螻蟻,卻不願被隨意碾碎的憤怒!
那是抓住唯一救命稻草,死也不肯鬆手的執拗!
陸澤宇的話,那些黑衣人的威脅,像一把把燒紅的刀子,捅穿了他所有的偽裝,也捅破了他心底那層名為「認命」的薄膜。
是,他是螻蟻,是窮屌絲,是隨時可以被這些大人物像抹去灰塵一樣抹掉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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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又怎樣?
他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抓住這一線可能改變命運的微光!
他才剛剛觸碰到那個站在雲端的女人的衣角,才剛嘗到一點「人上人」的滋味,才剛看到一絲擺脫泥潭的希望!
讓他放棄?
讓他滾蛋?
讓他重新回到那個暗無天日、充滿機油味和鄙視眼神的模具廠?
讓他眼睜睜看著那近在咫尺的四十萬、那可能的錦繡前程化為泡影?
不!絕不!
「啊——!」
一聲嘶啞的、不像人聲的低吼,猛地從張成喉嚨里迸發出來。
他猛地抬起頭,原本因為恐懼而有些渙散的眼神,此刻變得通紅,裡面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火焰。
那火焰燒盡了他的恐懼,也燒掉了他慣有的謹慎和怯懦。
在陸澤宇略微錯愕的目光中,在周圍黑衣壯漢帶著譏誚的注視下,張成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張成猛地伸手,一把抓住自己襯衫的前襟,用力一扯!
「嗤啦——!」
質量上乘的襯衫紐扣崩飛,露出他因為激動和憤怒而劇烈起伏的、略顯單薄的胸膛。
夜晚冰涼的海風瞬間灌入,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但他恍若未覺。
他死死地瞪著陸澤宇,因為激動,整張臉都扭曲了,額頭上青筋暴起,聲音因為嘶吼而變得破碎,卻帶著一股子豁出一切的、令人心悸的狠勁:
「陸澤宇!你聽好了!」
「讓我消失?除非你他媽現在、立刻、當場殺了我!」
「來啊!刀子呢?不是要沉海嗎?不是要打斷腿嗎?」
他猛地拍打著自己裸露的胸膛,發出「砰砰」的悶響,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死死盯住陸澤宇,「往這兒捅!照這兒打!今天你要是不弄死我,只要我張成還有一口氣在,我就絕不會放棄林清月!絕不會從她世界裡消失!」
「她是我唯一的生路!是我這爛命里唯一的光!你讓我放棄?你他媽憑什麼?!」
「有本事,你就殺了我!現在就殺!」
他像一頭被逼到懸崖邊、傷痕累累卻齜著獠牙的困獸,嘶吼著,咆哮著,將所有的恐懼、憤怒、不甘、絕望,都化作了這歇斯底里的反抗。
那眼神中的瘋狂與決絕,那不惜同歸於盡的架勢,竟讓周圍那幾個見慣場面的黑衣壯漢,都下意識地停頓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驚疑。
陸澤宇徹底愣住了。
他預想過張成各種反應——痛哭流涕地求饒,嚇得屁滾尿流地答應,或者色厲內荏地搬出林清月來威脅……唯獨沒想過,會是眼前這般模樣。
這個在他調查中懦弱、平庸、靠著運氣上位的窮小子,此刻像變了個人。
那通紅的眼睛裡燃燒的火焰,那嘶啞卻斬釘截鐵的宣言,那拍打胸膛毫不畏懼死亡的姿態……妥妥一個亡命之徒。
更讓陸澤宇心驚的是,張成最後那句話——「她是我唯一的生路」。
這句話里透出的絕望和執念,是如此真實,如此沉重。
這不像是一個攀附富家女的投機者能說出來的話,倒像是一個墜入深淵的人,死死抓住了最後一根蛛絲。
而且,張成現在是林清月「官方認證」的男朋友。
如果今晚在這裡,張成出了「意外」,哪怕只是「失蹤」,林清月會怎麼想?
會善罷甘休嗎?
以她的性格和能力,追查起來,會查到什麼程度?
他父親身居要職,最忌諱的就是這種可能引發輿論風暴、牽連家族的醜聞。
為了一個女人,冒如此大的風險,值得嗎?
陸澤宇臉上的平靜終於被打破。
鏡片後的眼神急劇閃爍,驚愕、惱怒、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以及被對方這種「不要命」架勢隱隱壓過一頭的憋屈,種種情緒交織。
他死死盯著張成那張因激動而扭曲、卻寫滿決不妥協的臉,握著手機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身後的黑衣人們也察覺到了老闆的遲疑,原本蠢蠢欲動的架勢稍微收斂,只是依舊呈包圍之勢,等待指令。
海風呼嘯著穿過空曠的輔道,捲起地面的沙塵,打在車身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遠光燈依舊雪亮,將這片區域照得如同白晝,也將這場對峙的雙方,映照得無比清晰。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幾秒鐘,卻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終於,陸澤宇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他臉上的驚愕和惱怒慢慢褪去,重新恢復了那種冰冷的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翻湧著更深的陰鬱。
他上前一步,毫無徵兆地,抬手——
「啪!」
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張成的左臉上!
力道極大,張成的臉被打得猛地偏向一邊,臉頰上瞬間浮現出清晰的五指紅印,火辣辣地疼。
嘴裡泛起一股腥甜,耳朵里嗡嗡作響。
「這一巴掌,是替清月教訓你。」陸澤宇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帶著居高臨下的鄙夷和壓抑的怒火,「讓她知道,她選了個什麼樣的貨色。」
但也代表他放棄了!
「遲早有一天,這一耳光十倍還你!」
張成緩緩轉過頭,用舌頭頂了頂發麻的口腔內壁,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他沒有還手,甚至沒有去捂臉,只是用那雙依舊通紅、卻沉澱下某種更可怕東西的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著陸澤宇。
那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瘋狂嘶吼,只剩下一種冰冷的、刻骨的恨意,和一種仿佛來自地獄深處的平靜。
他不再看陸澤宇,也不看周圍那些虎視眈眈的黑衣人。
他將被扯壞的襯衫勉強攏了攏,拉開車門,重新坐進了駕駛座。
「砰。」
車門關上,將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和海風的呼嘯隔絕在外。
奔馳重新發動,車燈亮起,然後緩緩倒車,掉頭,最終加速,如同逃離牢籠的傷獸,衝破了那兩輛越野車並未完全封死的去路,駛入了主路的車流,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