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三聖母,眸中日月


  第95章 三聖母,眸中日月

  

  千葉白蓮源源不斷地將生氣匯入那人形樹瘤的體內,止住了衰頹之勢的同時,也令其體表的靈光越發凝實,赫然間已變成一個仙氣飄飄的白衣女子,眉目如畫,有著白玉一般的肌膚。

  於星魁挺直腰板,衝著對方拱了拱手,道:「在下於星魁,受湖州城隍劉彥昌所託前來華山,將蓮華寶燈歸還給華岳三娘。」

  「————」白衣女子聞聽此言,輕輕嘆氣,眼神飄忽地看向側方,似乎在回憶著什麼,過了片刻才道:「————彥昌被封為城隍了?他如今還好麼?」

  濕漉漉的香七娘爬上了岸,衣服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傲人的曲線,她小跑著躲到於星魁的身後,在後頭歪著身子,露出一個腦袋,好奇地打量,手中仍不忘緊握著蓮花寶燈。

  「不怎麼好。」於星魁實話實說,「自前朝滅亡以後,湖州的舊城隍廟便斷了香火,或許再過不久,劉城隍即會魂歸幽冥。他在消失之前,托我將此寶燈送回華山西玄洞天,物歸原主。」

  「都這麼多年了,也難為他還記著我————」

  白衣神女,當然也便是華岳三娘,也即話本子裡的三聖母。

  只見華岳三娘的面上浮現出苦澀的笑容,喃喃道:「魂歸幽冥麼?也好,若是如此,我們夫婦或許不久後便能在陰間重逢,他日也許能再續前緣。」

  說實話,這事多半是沒戲。

  所謂魂歸幽冥,其實也即是魂飛魄散好聽些的說法。

  人有三魂七魄,分別是胎光、爽靈、幽精。

  胎光是先天一點性靈之光,玄之又玄,住胎後誕生了生命,衍生出的意識便是爽靈,而擁有意識之後,生出的吃喝拉撒等種種本能,便是幽精,可細分為人的七魄。

  人死之後,沒了肉身,主導本能的幽精將最先消散,而若能得塑金身,以香火供奉而踏上神道,便可再存續一段時間,所以神道其實便是鬼道。

  若沒有化作鬼神,等到爽靈也消散之後,胎光便會重歸於天地,遁入冥冥之中,有朝一日又化作新的生命可能是人,可能是豬狗,也有可能是蟲鳥,乃至於草木。

  人們所常說的輪迴,其實是胎光、也即真靈的輪迴,並不攜帶有任何的記憶與經歷。

  但也有例外。

  有突破至化虛之境的先天強者,身死道消之後,可施展奪舍之法、逆天重生,也有人會在胎光之中刻下自我印記,轉世輪迴後明悟前世今生,再續修行之路;但也有可能被新生命所誕生的爽靈抹去印記,這便是所謂「胎中之迷」。

  至於什麼極樂淨土、幽冥地府,各個地方的不同傳說,歸根到底,其中倒有一大半是幻境。

  這些事情,華岳三娘同樣也知道,先前那樣說,只是出自心中淳樸的期望而已。

  香七娘從於星魁的身後探出腦袋,怯生生地道:「神女娘娘,莫非你大限將至?」

  華岳三娘同樣是個活著的神靈,較之尋常鬼神要強大得多,饒是如此,也終究難免一死。

  「是啊————我的壽命已到頭了。」

  於星魁是受劉彥昌所託而來,香七娘則是在一見面的瞬間,便被華岳三娘看破了香狐的真身,對於這兩個與自己有淵源的小傢伙,她的態度顯得很是和藹。

  「————端月法王的這一把金剛橛,在這幾百年來,已近乎磨滅了我的生機。縱使我每隔一段時日,便以化身之法外出尋找破解之道,可終究一無所得。甚至這些年,就連意識都無法保持,每日渾渾噩噩,令這山上靈樹也變成了不詳的妖孽。」

  於星魁心道,原來那金剛本身也接近大功告成,所以才會被輕易取下,眼下的華岳三娘看上去狀態不錯,卻也只是迴光返照。

  至於端月法王的名字,他倒是沒聽說過,但看這手段,應當是比枯心法王更早的黑密高手。

  「西玄洞天的龍脈即將枯竭,父親與二位姐姐已先我而去,待我也身死之後,這洞天也將不復存在,華山自此將不復神異。」

  華岳三娘又道,「你們離開時,記得將山下蓮花村的村民也帶走,不必讓他們在這給我陪葬。」

  「端月法王當年想要奪取西玄洞天,除卻為了這個秘境本身,更是為了伴隨此洞天而生的一對日月靈珠————」華岳三娘抬頭看向空中閃耀的一對日月,目光灼灼:「這兩顆靈珠,分別歸屬於我大姐、二姐,如今她們已經逝去,便也成了無主之物,便交予你作為酬謝吧。」

  她對於星魁道:「你的身上,有某種我參不透的天機,或許金仙姑也是察覺了這一點,才選擇將玉簪託付於你。那群韃子其實一直圖謀此地,卻因我關閉了對外界的通道而無可奈何————我能見到蓮華寶燈,知曉彥昌心中沒忘了我,也便夠了,這盞燈還是你們自己留下吧————」

  「孩子,你過來。」

  後頭這一句話,卻是對香七娘所說,這狐女抱著蓮華寶燈,怯生生地站在背靠木龍的華岳三娘面前,抬頭仰望,發現原來對方的體格十分高大,即便坐著也比自己足足高出一頭。

  「蓮華寶燈是這洞天之內天生地養的靈物,唯有華山生靈方能使用,以日光或月華將其點亮之後,各有不同妙用,金仙姑只傳給了你催動它的口訣,我來教你它的真正用法————你只需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記住了麼?」

  香七娘點點頭,「我記住了。」

  「好孩子————」

  華岳三娘笑了,顫抖著將手掌抬起,摸了摸香七娘濕漉漉的頭髮,就這麼一個簡單動作,卻像是耗盡了她的全部力氣。

  這時,天地之間忽然變得漆黑一片,西玄洞天內從不墜落的太陽與月亮消失了蹤影,原來是化作一金一白的兩道流星從空中墜下,一直落到了於星魁等人所處的神山之頂,化作兩顆懸浮在空中的靈珠,一顆熱烈如火,一顆冷若冰霜。

  於星魁猶豫地抬起手,想要將這兩顆靈珠捉住,結果手掌卻從兩顆珠子的內部輕易穿過——它們竟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形體。

  這就是所謂的靈物麼?

  果然是比神通法力更超出常識的東西。

  華岳三娘說是要將這兩玩意送給自己,可問題該怎麼拿啊?

  或許是看出了於星魁的窘迫,華岳三娘面上露出淺笑,淡淡地道:「你只需凝神靜氣,意守丹田,將眼睛睜開就好————」

  於星魁將信將疑,但他從這兩顆珠子的身上並沒感受到敵意,尤其象徵著太陽的那一顆,更讓他感到十分親切,有一種血脈相連的感覺。

  華岳三娘大限將至似乎也是事實,對方完全沒有欺騙自己的理由,還在這裡惴惴不安、婆婆媽媽,未免也太過小家子氣了————

  想到這裡不再猶豫,於星魁按照華岳三娘所說的那樣調整氣息,將一身精氣神協調至最為平衡的狀態。

  就是現在。

  那兩顆懸浮不動的日月靈珠,在此刻像是受到了某種吸引一般,朝著於星魁的面門掠去。

  他努力保持著平和狀態,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前方,只感覺眼前忽然閃過一金一白兩道光芒,繼而左眼深處傳來一陣火熱,右眼深處又發出一陣冰寒。

  冷熱交替,令於星魁一會如墮冰窟,一會又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循環往復了好一會兒,才逐漸達成新的平衡,安分下來。

  於星魁回過神來時,猛地打了個哆嗦,才發現自己出了一身虛汗,面前的一切,仿佛都多出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韻味。

  他嘗試著閉起左眼,以寄宿月靈珠的右眼觀察周邊,眼瞳深處泛起一股冰涼寒意,目光隨即掃過香七娘與華岳三娘,只見一隻三尾白狐與一株枯敗的五葉松,目光仿佛直接穿透了其化身的軀殼,而看破了魂魄本質。

  右眼窺神。

  於星魁又將右眼閉上,以寄宿日靈珠的左眼觀察,這一回見不到魂魄,取而代之的是將周邊一切事物的細節盡收眼底,小到草葉上的皺褶,大到雲霧的變幻,突然暴增的信息讓他感到一陣頭昏腦漲,連忙又將雙目閉合。

  左眼洞形。

  華岳三娘見於星魁這副表現,知曉對方已經明白了這兩顆靈珠的作用,微微一笑,倒也不怪罪對方目光的冒犯,只道:「對於兩眼的加持,只是這日月靈珠的用途之一,今後還有其他妙用,待你自己去慢慢發掘————離開了西玄洞天,它們將不再能從龍脈中獲取力量,也不會有這麼神異,需你自己以肉眼見證日出月落,採取日月精華為其補充。」

  「西玄洞天內的寶物,就只剩下了這三件,現在就都託付給你們了,你們修為太低,尚彰顯不了靈寶的真正威力,日後須得勤加修煉————」

  「好了,此地大限將至,你們速速下山,不要再作拖延。只需手握玉簪,順著蓮花村前的清溪而行,便能藉助水脈找到洞天的出口。」

  說著話的同時,華岳三娘的聲音也逐漸變得飄渺,仿佛正在遠去,又仿佛陷入了沉睡,體表的靈光已散,胸口的千葉白蓮則在微風中凋謝。

  白色的花瓣散落在空中,一如飄揚的飛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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