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河口,火船計


  河口,火船計

  朝廷的兩江總督納敏親掌帥印,率百艘戰船沿著江南運河南下,直取明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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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見運河水面之上,大小戰船鱗次櫛比,綿延數里,帆影蔽日,總數超過百艘,以煊赫之勢震動兩岸。

  作為主帥所在的旗艦位於船隊正中,高數丈,朱漆船身,其上旗幡林立。納敏身著玄色官袍,腰佩玉帶,正立於船頭。

  此次南下剿匪,他就有著十足的信心,要以泰山壓頂之勢壓服那些江湖草莽。

  納敏今年五十有二,已是知天命之年,在宦海沉浮超過二十載,生得一副沉穩剛毅的面容,目光如炬,鬚髮濃黑如墨,正遠望著麾下水師,神色間盡顯意氣風發。

  這次金陵水師的主力,乃是十七艘新型的雙篷船,每艘戰船上皆搭載有紅夷大炮,炮身沉重,鑄有三道鐵箍加固。

  這是經朝廷火器營改良後的重炮,堅固耐用,威力巨大,可射兩三里外之敵,乃是水師的利器。炮手們身著短打,腰束布帶,神情肅穆,正嚴陣以待。

  運河兩岸,蘆葦搖曳,漁舟盡匿,百姓也都早早避開,仿佛天地內的一切,都在為這一支軍容齊整的隊伍讓路。

  納敏身旁的一位幕僚,身著黑色長袍,手中搖著摺扇,站在後方一陣搖頭晃腦地道:「東主此番率軍南下,直取亂賊腹心,實在是英明果d斷之至。料想那群亂黨不過是群低賤船戶出身,見識短淺,又怎敵得過我朝威武之師?學生不才,在此為東主賀。」

  納敏頭也不回,面色沒有變化,眉眼卻已現出淡淡笑意:「如今還未開戰,先生此言為時尚

  早。那連環寨在江南經營許久,麾下部眾水性嫻熟、善於行船,不可輕視。」

  「今日這運河水面上風平浪靜,亂黨水性再熟,也無用武之地。」幕僚先生眨了眨眼睛,說道:「聽聞明州一夜被破,內城旗人盡遭屠戮,令得當今聖上震怒。東主破城之後不妨大索三日,搜捕一切與亂黨有關之人,抄沒其家產,給聖上一個滿意的交代。」

  紹炎帝御下,素以剛柔並濟而著稱。對於有功之人,官位財富是一點都不吝嗇;而對於罪人則是冷酷無情,且屢屢以連坐之法族滅其家,以震懾他人。

  每隔三五年,紹炎帝還要興起「文字獄」,以心懷異志、誹謗朝廷為罪名搜捕亂黨,株連之人成百上千,以屠刀將整個文壇來回清洗數遍,只剩下歌功頌德之輩。

  明州的失陷,是紹炎帝登基以來首次丟失一整座城池,且丟失的是作為朝廷賦稅重地的港口重鎮,自然對其越發重視。此時此刻,納敏的懷中就有一道紹炎帝親筆寫就的密旨,予他臨機專斷之權。待得城破之後,如無意外,明州城必然是要殺得人頭滾滾了。

  還未開戰,這一對主僕便開始幻想著戰後的情景,其實也是在兩方戰力對比極其懸殊的情況下,對於自家水師及紅夷大炮,有著充足信心。

  即便那身為賊酋的於某,有著一身過人的本領,但如無意外,那傢伙應該已經隨人入山修道去了,此時此刻,明州城內連環寨賊匪理當是群龍無首、一盤散沙。

  談論間,船隊已經快要進入明州境內,遠處一條玉帶般的小川自側面匯入運河,正是陵川。

  見得遠處有影影綽綽的黑影,納敏便與其幕僚一同,自懷中取出兩支千里眼,拉開後朝著遠處眺望。

  只見在水道交匯處,正有數十艘槍船迎面而來,分散在寬闊的水面上,船上滿載著乾草、火

  油,每艘船上都不超過五人,全部精赤著上身,正喊著號子、奮力地搖著船櫓,風吹日曬的粗糙面孔上,只有同仇敵愾,見不到半點懼意。

  「火計?」

  幕僚先生見狀,放下千里眼,大笑道:「亂黨真是技窮了,如今既不是天乾物燥的時節,又沒有起風,小小几艘火船又有何用?在這狹窄水面上,根本靠近不了我方戰船,不過只是紅夷大炮的活靶子罷了————東主,大事成矣!」

  這幕僚先生也是江南人,對於水戰有一定見解,聽到他這話,納敏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微笑,卻也沒有就此大意,而是退下船頭,讓親兵及一眾大內高手護衛在側,以避免狗急跳牆的亂黨趁機行刺。

  此番,他身邊共有三名紹炎帝親自調撥來的侍衛領班,以及一位密宗法師,這些人俱是內外功小有成就的高手,帶來他們為的便是應對江湖高手,他自忖足夠自保。

  聽聞那賊酋也就是個二十多歲的青年,縱使天資再高,從娘胎里就開始習武練氣,怕也不能同時對敵這麼多好手吧?

  若他膽敢親自前來,說不定還能將其生擒活捉,扭送到御前聽審,像那白蓮教主一般千刀萬剮而死。若能如此,無疑又是大功一件,說不定能夠配享太廟,在史書中留下自己的姓名,流傳到後世,又是一樁君臣相得的佳話————

  納敏正美滋滋地想著,面前早有家丁從食盒之中,擺出一碟碟的美味佳肴,還有一壺名為「玉壺春」的好酒,他打算與幕僚先生一同效仿先賢,在談笑之中,靜待兒郎們破敵的好消息。

  忽然,身下傳來一陣巨大的顛簸,令那手捧玉壺的家丁沒能站穩,一屁股坐到地上,酒壺也跟著掉落,琥珀色、散發著清香的酒液順勢流入船艙木板的縫隙之間。

  玉壺春是金陵城內的名酒,這一小壺便價值數十兩銀子,那家丁見狀,頓時嚇得面如土色,磕頭如搗蒜道:「這————奴才實在該死,還望老爺息怒啊!」

  納敏面色鐵青,卻沒急著發落面前的奴僕,而是對周邊親兵道:「去問問怎麼回事?」

  親兵得令後走出船艙,很快便回到納敏身邊,對其道:「稟報大帥,運河上剛剛起了浪頭,所以才有些不穩,如今已經平復。」

  起了浪?

  納敏面色微微一變,隨即看向幕僚先生,後者搖著摺扇、做出一副運籌帷幄的淡然模樣,「東主不必擔憂,所謂無風不起浪,此刻河上無風,偶爾有幾個浪頭也影響不了戰局————」

  他話音未落,身下的戰艦又顛簸起來,而且一浪高過一浪,此起彼伏,將一桌上好的酒菜盡數震到了地上,納敏顧不得心疼,狼狽地與其幕僚一同扶著船艙的牆壁出來,強忍住眩暈,拉開千里眼望向遠方。

  江面上明明沒有風,可卻颳起了驚濤駭浪,而那些亂黨的槍船,則借著其上船工的嫻熟技藝,如同鬼魅般在浪頭之中穿梭,借著水流快速抵近船隊。

  反觀金陵水師這一方,卻有不少船隻已經陷入混亂,納敏的座駕乃是八丈高的巨艦,在這浪頭下尚且如此顛簸,其他的船隻就更別提了。金陵水師的官兵里多數是新人,此刻居然有些掌握不住戰船,慌作一團,南腔北調的各種喝罵聲里,龐大的船隊之中,已經有兩艘載著紅夷大炮的大船重重地撞在了一起。

  幕僚先生驚得面無人色,叫道:「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運河之上哪來如此洶湧的浪潮?

  二人身後,負責保護的一個密宗和尚,身著紅袍,嘰里呱啦地講了句什麼,身邊有識得吐蕃語言的親兵聽了後,對納敏道:「大帥,上師說江面上的靈機正發生急劇變化,似有人施展神通,要我們多加小心。」

  神通?

  納敏面色一變,看向身旁一位親近的侍衛統領,詢問道:「到底是什麼人能施展出如此神通,竟能令天地變色?」

  那侍衛統領的面色已然大變,額頭流下一滴冷汗,以乾澀聲音道:「————尋常神通者的手段,絕難鬧出這般大的陣仗,大帥,對方或許有先天高手助陣————我們不如暫且退去————」

  先天高手?也就是化虛境的強者?這等神龍見首不見尾、天下間有數的人物,一旦現身,縱使是當朝聖上也要畢恭畢敬,恨不得將其供起來的稀罕人物,如何會棲身於小小明州的一群亂黨之中?

  這根本不合常理啊!

  在江面上作戰,若是水流都被人控制,這還打什麼?縱使不懂水戰,納敏此刻也知道自己大勢已去,忙不迭地叫道:「快!傳令下去,讓所有人調頭撤走!」

  幕僚先生趕忙勸阻:「不行啊,東主,如今陣勢已亂,若是貿然下令退走,被那火船追上,勢必造成更大的混亂,我方或許會就此潰退啊————當今之計,唯有主動迎擊,或許可以搏出一條生路,縱使先天強者再如何了得,僅憑肉身,一樣抵擋不了紅夷大炮的炮火!」

  其實這幕僚所說的才是正理,奈何納敏身為兩江總督,絕對是不肯以其千金之軀,在這裡與一眾水匪拼命的,而這幕僚先生先前好一通吹捧,如今戰況卻急轉直下,也令納敏對其不再信任。

  面對捉住自己官服袖子、喋喋不休講個不停的幕僚先生,納敏直接抽出身旁親兵的寶劍,一劍捅入其胸腹之中,紅著雙眼道:「都是你這庸人誤我!」

  言罷,納敏一巴掌將其推倒在地,伴隨著浪頭的顛簸,幕僚先生的屍體被高高拋起,落入運河之中,沒了蹤跡。

  形勢正如幕僚先生所說的一樣,高速行駛的船隊調頭又如何容易?金陵水師的船隊大都高大,調轉過來也就越發困難,加之船上水手的技藝不怎麼熟練,果然引發了大的混亂,反而令整支船隊堵在了河道之中。

  那些滿載著乾草、火油的槍船,此刻已經將船隻點燃,借著沖勢撞向金陵水師,而船上連環寨的部眾們,則早早地從船上跳下,以嫻熟的水性潛入河中。

  河道兩岸,藏在水草里的砲車也被推了出來,朝著空中投射著磨盤大小的石塊。從天而降的巨石如雨般地落下,穿透甲板,陷在船艙底部,令得河水倒灌而入。

  一艘又一艘的槍船被點燃,奪目的火光幾乎染紅了江面,撞在金陵水師的船隊上,進而引起了更加嚴重的連鎖反應,有尚未來得及調頭的戰艦想要開炮,然而在顛簸與混亂之中,本就不算嫻熟的炮手越發難以瞄準,炮聲響成一團,給火船帶來的損傷卻屈指可數。

  漸漸的,越來越多的金陵水師戰船被點燃,而雪上加霜的,則是一隊又一隊空中叼著鋼刀的「水鬼」,趁機偷摸上船,在甲板上與水師官兵展開了白刃戰。

  這些人便是此番臨時組建的敢死隊,他們都是連環寨內的精銳刀手,作戰的目標也十分鮮明,就是那些搭載有紅夷大炮的大船,雖然身上不著任何甲冑,卻表現得極其悍勇,在連環寨的真金白銀、好酒好菜的激勵下,面對如雨般的槍彈,縱使有不少人倒下,也咬牙死戰不退。

  老泥鰍等一眾船隊的頭領,也在此刻親自上陣搏殺,於星魁培養的一十八名龍脊力士,此刻也

  都在隊伍之中,並發揮了舉足輕重的作用,很快便將幾艘大船奪下,並用刀逼著船上的炮手們朝著周邊其餘船隻開火,進一步加重了混亂的局勢。

  河口邊上,於星魁盤腿坐在臨時用竹竿搭起的法壇上,面色蒼白、渾身大汗淋漓,仿佛才經歷過一場激戰,端坐在上方的身影搖搖欲墜,看得底下的楊素秋與香七娘姐妹十分擔憂。

  這一處地方,正是楊素秋以其家傳《玉函秘術》選出的生氣匯聚之地,於星魁正是藉此施展他自孽龍骨內煉化而出的神通,以「翻江紋」之力,在運河之中攪出了驚濤駭浪。

  當年大禹治水之時,孽龍可是能夠掀起洪水、淹沒兩岸,於星魁如今雖然是半步先天之身,畢竟並非孽龍本尊,縱使有法壇相助,也損耗極大,一身氣力近乎耗盡,若非以石中酒補充,更是無法堅持到此時。

  見得遠處金陵水師的船隊已經陷入火海,越來越多的水師官兵從船上跳水求生,然後被早早埋伏到岸邊的水寨部眾生擒,於星魁鬆了口氣,便停下了運轉神通,轉而抓住這短暫的機會,調息運氣,以應對接下來的白刃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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