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我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富家翁
望海港議事廳里,氣氛有些凝固。
十幾名穿著衙役服飾的漢子,腰間的刀柄被摩挲得發亮。他們雖然坐著,身子卻都挺得筆直,眼神不善地打量著這間寬敞的屋子。
為首的,是個面色發黃、留著兩撇鼠須的中年男人。他端著茶碗,卻不喝,只用碗蓋一下下地撇著浮沫。
李成棟帶著親衛站在門口,像一尊鐵塔,擋住了外面的光。
「這林大人的架子,可真不小啊。」鼠須男將茶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放,發出「當」的一聲。
「錢典史,我家大人正在換身乾淨衣服,馬上就到。」李成棟面無表情地回應。
「換衣服?」錢典史冷笑一聲,站了起來。「我倒要看看,他這望海港,有什麼是見不得我們官府的,還要特意換身衣服再見。」
他踱步到門口,想往外走。
李成棟像一堵牆,紋絲不動。
「錢典史,我家大人說了,請您在廳內稍候,外面工地人多手雜,怕衝撞了您。」
錢典史眯起眼睛,盯著李成棟。他身後的衙役們「唰」的一下,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議事廳里的空氣,仿佛一根拉緊的弦。
「讓錢大人久等了,罪過,罪過。」一個帶著歉意的聲音從側門傳來。
眾人聞聲望去,只見林濤快步走了進來。他換了一身月白色的絲綢長衫,頭髮束得整整齊齊,臉上掛著商人特有的和氣笑容,對著錢典史連連作揖。
這副模樣,哪像個坐擁千軍萬馬的港主,倒像個準備出門會客的富家翁。
李成棟眉頭微不可見地一皺。
錢典史上下打量了林濤一番,眼裡的警惕慢慢變成了輕蔑。
「你就是林濤?」
「不敢,草民林濤,見過錢典史大人。」林濤又是一揖,姿態放得很低。
錢典史大馬金刀地坐回主位,端起茶碗。
「林老闆,本官今天奉知州大人之命前來視察,你這望海港……可是讓本官大開眼界啊。」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厲。「數以萬計的流民聚集於此,不入戶籍,不服王化。工坊日夜趕工,火光沖天,萬一走了水火,誰來負責?林老闆,你這攤子鋪得太大,就不怕風大閃了腰?」
林濤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換上了一副愁苦的面容。
「哎喲,錢大人,您可真是說到了草民的心坎里去了!」他一拍大腿,像是找到了知音。
「您是不知道啊,我就是個本分的生意人,去呂宋走了趟狗屎運,賺了點銀子。想著回來造福鄉里,誰知道……誰知道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
林濤指了指外面,滿臉的無奈。「這麼多人要吃飯,這麼多工坊要管理,我是一個頭兩個大。天天晚上愁得睡不著覺,頭髮大把大把地掉。就怕哪天出了亂子,我對不起朝廷,對不起鄉親父老啊!」
他這番「真情流露」,讓錢典史臉上的譏諷更濃了。
原來只是個走了運氣的草包。
錢典史心裡有了底,他放下茶碗,伸出三根手指。
「林老闆,你也是個聰明人,本官就不跟你繞彎子了。」
「你這些麻煩,說大也大,說小也小。本官回去,在知州大人面前美言幾句,你這裡就是朝廷的表率。本官要是參你一本,說你私聚流民,圖謀不軌……哼哼。」
林濤的臉「刷」地一下白了,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大……大人,您……您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很簡單。」錢典史敲了敲桌子。「你這望海港,每個月的盈利,本官要三成。就當是……本官替你操心,幫你管理的『孝敬』。」
「三……三成?」林濤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下子跳了起來。「大人,您這是要了我的命啊!我這攤子看著大,可到處都要花錢,根本不賺錢啊!」
「不賺錢?」錢典史冷笑。「不賺錢你能日薪九十文招工?不賺錢你能把碼頭修成這樣?林老闆,本官沒時間跟你討價還價。答應,你繼續做你的富家翁。不答應,不出三天,本官就讓這望海港,關門大吉!」
議事廳里死一般安靜。
李成棟的手已經握住了刀柄,骨節捏得發白。只要林濤一個眼色,他就能讓這些人在望海港永遠地消失。
林濤卻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坐倒在椅子上,嘴裡喃喃自語。
「完了……這下全完了……」
他神情恍惚,似乎是在自言自語,又似乎是在對錢典史訴苦。「人多了管不了,真的管不了啊……前幾天,我那福建的拜把子兄弟,鄭一官,還寫信來說,聽說我這裡缺人手,要派幾船會打架的兄弟過來幫我維持秩序。」
「鄭……鄭一官?」錢典史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林濤仿佛沒注意到他的變化,依舊沉浸在自己的煩惱里,擺著手道:「我能答應嗎?我當然不能答應啊!我跟他說,兄弟啊,我這裡就是個小本生意,養不活那麼多人。再說了,你那些兄弟,打打殺殺慣了,萬一在我這兒跟官府起了衝突,我這小身板可擔待不起啊……我好說歹說,才把他給勸住了……」
「鄭一官」三個字,像一道驚雷,在錢典史的腦子裡炸開。
福建,鄭一官。
這片海面上,誰不知道這個名字代表著什麼?那是連官軍水師都頭疼不已的海上霸王!
錢典史的腿肚子開始發軟,後背的冷汗「唰」地就冒了出來。
他再看林濤,那張愁苦的臉,怎麼看都透著一股高深莫測。
派幾船兄弟過來「幫忙」?
這他娘的是幫忙嗎?這是赤裸裸的威脅!要是自己今天真的把這望海港給封了,明天會不會有幾百個拿著刀的「鄭家兄弟」,來崖州府衙「講道理」?
錢典史不敢想下去。
他「噌」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臉上瞬間堆滿了諂媚的笑容,快步走到林濤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
「哎呀!林大人!您看我這張嘴,說錯話了,說錯話了!」
「林大人您心懷百姓,為朝廷分憂,乃是我瓊州府的棟樑之才!我剛才那都是跟您開玩笑的,是試探!對,就是試探!」
錢典史一巴掌拍在自己臉上,力道不輕。
「我回去就跟知州大人上報,為您請功!望海港這麼大的規模,肯定需要官府的支持,後續的戶籍文書,稅收減免,包在我身上!」
林濤一臉「受寵若驚」地站起來。「錢大人,您這……這怎麼使得……」
「使得!使得!太使得了!」錢典史拉著林濤的手,親熱得像是失散多年的兄弟。「林大人,公務繁忙,我就不打擾了。改日,改日我一定備上薄禮,再來拜訪!」
說罷,他對著門外那群還傻站著的衙役吼道:「都愣著幹什麼?還不快滾!別耽誤了林大人做正事!」
一群人,來時氣勢洶洶,走時,卻像是被狼攆的兔子,連滾帶爬地跑出了議事廳。
李成棟看著那群人狼狽的背影,再看看身邊一臉「無辜」的林濤,半天沒說出話來。
「大人……」他張了張嘴,佩服兩個字卡在喉嚨里。
林濤臉上的愁苦和和氣瞬間消失了,他拿起桌上那杯錢典史沒喝的茶,漱了漱口,吐在地上。
「一群見不得血的蒼蠅罷了。」
李成棟由衷地感嘆道:「大人,您這一手空手套白狼,借勢壓人,真是高明。就提了個名字,就把這群餓狼嚇跑了。」
林濤搖了搖頭,走到窗邊,看著遠處漸漸消失的官船。
「這只是權宜之計。」他的聲音很平靜。
「用鄭芝龍的名字,只能嚇住錢典史這種地頭蛇。真正的麻煩,很快就會從比崖州府更遠的地方來。」
李成棟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一片蔚藍的大海。
林濤的聲音再次響起。
「而且,他們不會只想要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