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傾城商號,薛聽雪
廣州府,十三行。
這裡是整個大明最繁華的銷金窟,空氣里都飄著金銀和香料混合的味道。
「傾城商號」的後院,一間雅致的暖閣里,薰香的味道卻被一股焦躁的氣息沖得七零八落。
一個體態微胖的中年男人,手裡攥著一塊月白色的棉布,額頭上的汗珠子不停往外冒。
「東家,您看,就是這東西。」男人叫孫德福,是傾城商號的大掌柜,此刻聲音裡帶著哭腔。「名叫『飛雲布』,半個月前突然出現在市面上,現在整個廣州府的布行,都在賣這個!」
他面前,一道珠簾後,坐著一個女子。
女子伸出一隻手,手腕皓白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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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德福趕緊上前,恭恭敬敬地將手裡的布料遞了過去。
那隻手接過布料,輕輕摩挲著。
「比我們最好的松江布,還要細密,還要柔軟。」珠簾後傳來一個清冷的女聲,聽不出喜怒。
孫德福連連點頭。「是啊!關鍵是它的價格!東家,它的價格,只有我們松江布的八成!這……這還怎麼做生意啊!咱們庫房裡囤的十幾萬匹松江布,現在根本沒人要,全砸手裡了!」
他又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方塊,攤在掌心。
「還有這個,叫『香皂』。去油污的本事,比咱們賣的皂角強了十倍不止!味道還好聞。現在城裡的大戶人家,後廚的丫鬟人手一塊,那些夫人小姐們,甚至拿它來洗臉沐浴!」
孫德被急得團團轉。「咱們的皂角,也賣不出去了!」
珠簾後的女子沉默了片刻。
「源頭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孫德福趕緊回答。「不管是飛雲布還是香皂,都指向同一個地方,瓊州府,一個叫『望海港』的地方!」
「望海港?」女子的聲音里終於帶上了一絲波瀾。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黑色勁裝,身材高大的護衛從門外快步走了進來。
「東家。」護衛單膝跪地,聲音沉穩。
「說。」
「屬下派人去瓊州府打探了。」護衛抬起頭,眼神銳利。「那個望海港,行事很古怪。他們正在以日薪九十文的價錢,大肆招攬流民和短工。」
「九十文?」孫德福失聲叫了出來。「搶人啊!廣州府碼頭上的力工,一天累死累活,也才三十文錢!」
護衛沒有理會他,繼續匯報導:「他們還在市面上高價收購一切能找到的生絲、銅料、鐵器和藥材,有多少要多少,給錢極其爽快。整個瓊州府的銅鐵價格,都被他們抬高了兩成。」
「而且,」護衛頓了頓,加重了語氣,「望海港正在瘋狂擴建,修路,蓋房,建船塢。聽回來的兄弟說,那地方像個巨大的工地,幾萬人聚集在那裡,日夜不休。不像個做生意的地方,倒像……倒像個準備聚眾造反的海匪窩。」
「造反?」
珠簾後的女子終於有了動作。
她站起身,撩開珠簾,走了出來。
孫德福和那護衛都下意識地低下了頭,不敢直視。
女子約莫二十出頭的年紀,一身素白長裙,不施粉黛,容貌卻足以讓滿室的珍玩都黯然失色。她就是傾城商號的東家,薛聽雪。
她的眼神,卻比手裡的香皂還要清冷,帶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銳利。
薛聽雪走到桌邊,拿起那塊小巧的香皂,放在鼻尖輕輕嗅了嗅。
一股從未聞過的、乾淨清爽的香氣鑽入鼻腔。
她嘴角忽然勾起,那抹笑意卻沒能抵達眼底。
「造反?」她把香皂在手心拋了拋。「有這麼大張旗鼓造反的嗎?又是賣布,又是賣香皂,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有錢?」
她看向那名護衛。「把整個瓊州府的銅鐵都買光了,拿什麼做兵器?錘子還是剪刀?」
護衛一時語塞。
薛聽雪又看向孫德福。「孫掌柜,你做了半輩子生意,難道看不出來嗎?」
孫德福一臉茫然。「看……看出什麼?」
「這飛雲布,這香皂,背後是一種我們從未見過的本事。一種能憑空造出錢來的本事。」薛聽雪的目光落在手裡的香皂上,眼神里閃動著一種奇特的光。「這不是海匪,這是來了個會下金蛋的同行。」
她身後的貼身丫鬟賀青黛,適時地遞上了一杯溫茶。
薛聽雪接過茶杯,用杯蓋撇了撇浮沫。
「跟我們搶生意,還用三倍的工錢挖人。這說明,他們掙錢的速度,遠比我們想像的要快得多。快到他們根本不在乎這點小錢。」
孫德福聽得冷汗直流。「東家,那……那我們該怎麼辦?要不要……聯合廣州府的其他商號,一起抵制他們的貨?」
「抵制?」薛聽雪搖了搖頭。「拿什麼抵制?人家的東西又好又便宜,你讓百姓不買?還是讓官府出面,說他們的布太好了,不許賣?」
她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
「跟一個能下金蛋的人作對,是蠢貨才做的事。」
孫德福和護衛都愣住了。
「東家,您的意思是……」
薛聽雪緩緩踱步到窗邊,看著院子裡那棵枝繁葉茂的榕樹。
「既然不能作對,那就只能做朋友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我們缺的不是貨,也不是錢。我們缺的,是那個能下金蛋的人,和他下蛋的法子。」
她轉過身,對賀青黛吩咐道:「青黛。」
「奴婢在。」
「去帳房,支一萬兩銀票。再從庫房裡,挑十匹最好的蜀錦,十箱上等的武夷山茶,還有那對前朝的青花瓷瓶。」
薛聽雪的目光轉向孫德福。
「孫掌柜,你手下最得力的掌柜,是哪個?」
孫德福想了想,答道:「是陳伯,跟了您父親二十年,最是穩重老練。」
「好。」薛聽雪點了點頭。「讓陳伯親自去一趟。」
她的聲音變得異常清晰。
「告訴陳伯,帶上這些厚禮,去瓊州望海港,拜訪那位港主,林濤。」
「我們傾城商號,要跟他做一筆大生意。」
「什麼生意?」孫德福下意識地問。
薛聽雪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塊飛雲布上,眼神深邃。
「就說,我們想做他飛雲布和香皂在廣州府,不,在整個兩廣的總包銷。他只管出貨,我們負責賣。價錢,由他開。」
「啊?」孫德福徹底懵了。「東家,這……這不是把刀柄遞到人家手裡了嗎?」
「刀柄?」薛聽雪又笑了,這次的笑意裡帶了點別的東西。「孫掌柜,你看的是刀柄。我看的,是握刀的那隻手。」
她最後吩咐道:「讓陳伯記住,這次去,不為賺錢,只為探路。我要知道,這個林濤,究竟是龍是蛇。我要知道,他的望海港里,到底藏著什麼秘密。我要他工坊里每一個細節,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原封不動地帶回來。」
孫德福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領命而去。
護衛也躬身退下。
暖閣里,又恢復了安靜。
賀青黛走到薛聽雪身邊,輕聲問道:「小姐,您真的覺得,這個林濤會跟我們合作嗎?聽著倒像個占山為王的霸道人物。」
薛聽雪拿起那塊香皂,又聞了聞。
「霸道,是因為他有霸道的本錢。」
她看著窗外,廣州府的喧囂仿佛被隔絕在外。
「能做出這種東西的人,絕不是個簡單的武夫。他這麼高調地招人買貨,不是為了造反,是為了告訴所有人——我這裡有錢掙,快來。」
賀青黛輕聲問:「那他是為了什麼?」
薛聽雪將香皂放回桌上,轉身看著自己的丫鬟,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絲興奮。
「他是為了把雪球滾大。他需要人,需要錢,需要一個更大的舞台。」
「而我,最擅長的,就是搭台唱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