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碎紙


  張愛國捏著那團紙條,手背上青筋暴起。

  是大兒子張驍的字,錯不了。

  他閉了閉眼,將紙團塞進中山裝胸口內兜里。

  三十年人事科的經驗,在這一刻接管了他隨時可能崩潰的神經。

  大兒子說穩住,那就穩住。

  「說章程?」

  王麻子聽見張愛國鬆口,嘿嘿冷笑,胳膊往鼓囊囊的包袱里一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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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扯出張皺巴巴的信紙來,拍在張家門口鞋柜上。

  「五百塊現金!」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指甲縫裡全是黑泥。

  「外加下個月你們人事科兩個正式招工指標!就權當你兒子搞破鞋,賠給我家表姐閨女的青春損失費!」

  王麻子公鴨嗓故意朝著樓下嚷嚷,回聲在水泥樓道里回傳。

  張愛國低頭掃了一眼那張紙。

  《彩禮補交及精神損失賠償承諾書》。

  歪歪扭扭的字,落款處空著簽名欄,旁邊是劉翠萍的簽字和紅手印。

  劉翠萍在板凳上配合得天衣無縫,乾嚎聲一浪高過一浪。

  「大夥評評理啊……」

  她騰出一隻手扒住橫樑,另一隻手指著張家門口。

  「張驍以前多孝順我們家!大冬天半夜排三個鐘頭買烤地瓜,發了工資一分不留全塞給我閨女!連我家夜壺他都搶著倒……」

  「現在當了車間主任就翻臉不認人!這不是陳世美是什麼!」

  陳蘭渾身氣得都在發抖。

  兒子在蘇家受過的那些窩囊罪,每一樁她都記得。

  可那是張驍咬碎牙咽進肚子裡的血,不是劉翠萍拿來當眾羞辱的籌碼。

  「你放屁!」

  陳蘭顧不上手背上一排滾燙的水泡,哆嗦著手指直指劉翠萍的鼻子。

  「明明是你們蘇家貪得無厭……」

  王麻子等的就是這句。

  他猛地跨上一步,壯碩的胸膛像堵牆,直直朝陳蘭撞過去。

  嘴裡同時不乾不淨起來。

  「怎麼著!幹部家屬要打人啦!大夥快看看!」

  陳蘭被撞得一個踉蹌,後背狠狠磕在門框棱上,悶哼一聲。

  「媽!」

  張悅尖叫,死死抱住母親。

  樓道里議論聲嗡地炸開。

  有人開始交頭接耳,幾張原本同情張家的臉上,神情變得微妙起來。

  「以前那麼上趕著討好,現在說翻臉就翻臉……」

  「唉,做人要厚道……」

  張恆的後背猛地繃緊。

  十六歲的少年盯著母親撞在門框上齜牙忍痛的樣子,太陽穴的青筋一跳一跳。

  下一秒,他沒有像街頭混混那樣王八拳亂揮。

  左手扣住王麻子還搭在陳蘭肩膀上的手腕,虎口卡住腕骨外側,借力往外猛地一翻一扭。

  標準的擒拿反關節。

  「喀啦!」

  王麻子的腕關節被硬生生卸脫臼。

  慘叫聲還沒出嗓子,張恆腰身下沉,右腳一記側踹蹬在旁邊壯漢的膝彎。

  那壯漢兩百多斤的身軀轟然跪倒,水泥地被震得揚起一層灰。

  整個動作不超過三秒。

  樓道里死一般的安靜。

  王麻子托著軟綿綿耷拉下來的手腕,滿臉冷汗。

  但他撐著最後一股潑勁,把臉湊到張愛國面前,嘴角的笑意扭曲得瘮人。

  「張副主任……你兒子這手功夫不錯啊。」

  他晃了晃脫臼的胳膊,聲音反而慢下來。

  「當眾把人打殘,這可是故意傷害。信不信我現在就去派出所報案?」

  「讓你兒子蹲個三五年的號子,檔案上背一輩子黑鍋!」

  張悅嚇得哇地一聲哭出來,死死抱住還要往前沖的張恆的腰。

  「二哥!別打了!你不能被抓走!」

  張恆的拳頭懸在半空,指骨咯咯作響。

  張愛國站在原地。

  他在人事科幹了半輩子,太清楚這三個字對一個即將高考的少年意味著什麼。

  大學考不了,工廠進不去,一輩子就廢了。

  他看著躲在身後發抖的小女兒。

  看著被自己死死按住肩膀,渾身顫抖的二兒子。

  看著陳蘭手背上猙獰的燙傷。

  五十歲的人,挺了一輩子的脊梁骨,在流氓的訛詐和家人的安危面前,一寸寸彎下去。

  他推開張恆,走到鞋櫃前。

  拿起那支兩分錢的原子筆。

  「爸!不能簽!他訛人!」

  張恆嘶吼,被張愛國一隻手死死按在身後。

  張愛國沒說話。

  他把承諾書翻過來,又翻回去。

  指甲掐進紙角,摳出一道發白的深痕。

  筆帽擰開,又擰上。

  再擰開。

  周圍的鄰居全安靜了。

  所有人看著這個昔日在家屬院裡走路帶風的副主任,一點點低下頭。

  陳蘭撲上來,用那隻完好的手死死攥住他拿筆的手腕。

  「老張!不能簽!簽了你一輩子清白就沒了!」

  張愛國紅著眼眶,嗓音嘶啞。

  「那看著小恆去坐牢?」

  陳蘭鬆開了手。

  張愛國咬緊後槽牙,將筆尖重重壓上承諾書的簽名欄。

  墨水在紙面上洇開一個藍黑色的圓點。

  筆尖開始移動。

  張字的第一筆,橫,落下了。

  第二筆……

  「你今天敢讓他簽一個字,我讓你們全家躺著出杭市。」

  聲音從一樓樓道口傳上來。

  所有人齊刷刷回頭。

  張驍拎著帆布袋,大步跨上二樓。

  白襯衫袖子卷到小臂,褲腿上沾著火車硬座蹭的灰。

  一夜沒睡的眼底泛著血絲,但那雙眼睛冷得像刀鋒。

  趙磊緊隨其後,堵死樓梯口。

  王麻子不認識張驍。

  看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後生,本能地往前迎了一步,好胳膊朝張驍胸口推過去。

  「你他媽算哪根……」

  話沒說完。

  張驍右腳抬起,一記正踹。

  鞋底踹在王麻子小腹上。

  王麻子整個人離地,連那聲「蔥」都卡在嗓子裡。

  兩百斤的身軀倒飛出去,背脊擦著水泥樓梯的稜角骨碌碌滾下半層台階。

  砸在拐角牆壁上,不動。

  趙磊同時發動。

  一膀子將剛撐著牆站起來的壯漢死死釘回牆面,胳膊橫在對方喉結上方,紋絲不動。

  前後不到四秒。

  樓道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王麻子從樓梯下傳來的悶哼。

  劉翠萍的乾嚎聲像被人掐住脖子的雞,戛然而止。

  她手腳並用想從地上爬起來。

  張驍看都沒看她。

  大步走到鞋櫃前,從父親僵住的手指間抽走那張承諾書。

  三兩下撕碎。

  碎紙片像雪花一樣飄下來,落在劉翠萍仰著的臉上。

  她被紙屑糊了滿臉,呆在地上。

  張驍轉過身。

  目光落在陳蘭手背上紅腫的燙傷,又落在張愛國通紅的眼眶上。

  他什麼安慰的話都沒說。

  只是把手裡那個帆布袋丟在鞋柜上,拉開拉鏈。

  厚厚一沓文件露出一角。

  仙人跳口供底根,蘇愛華簽字的倒賣糧票牛皮信封,廢舊倉庫物資清單。

  「劉翠萍。」

  劉翠萍癱在地上,臉上的紙屑一片片往下掉,嘴唇抖得說不出話。

  「你要算帳是吧?」

  張驍從帆布袋裡捏出那個牛皮信封,藍色公章正對著劉翠萍的眼睛。

  「好。」

  「今天就把你們蘇家在湖市的爛帳,當著杭市紡織廠全體職工的面……」

  他彎下腰,和劉翠萍平視。

  「一筆,一筆,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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