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畫皮


  張驍手裡最後一片紙屑落在劉翠萍發頂,粘在她的碎發上。

  張愛國的手指終於鬆開了。

  原子筆從指縫滑出去,磕在水泥地上彈了兩下,滾進門縫。

  陳蘭靠著門框,右手捂住左手背上那一排鼓起來的水泡。

  嘴唇發白,沒出聲。

  「悅悅。」

  張悅渾身一抖,從母親身後探出半張臉。

  「扶媽進屋,冷水沖手背,上燙傷膏。門關上。」

  張悅連忙扶住陳蘭往屋裡走。

  門在身後合上的瞬間,陳蘭回頭看了兒子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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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驍沒看她,他正看著樓梯下面。

  「哎喲……我的手……」

  王麻子半個身子卡在樓梯拐角,脫臼的手腕耷拉著,嚎得滿樓道都是回聲。

  剩下那個二百多斤的壯漢眼珠子一轉,趁所有人的注意力被樓下吸走,悄悄往張驍身後摸。

  「按死。」

  張驍連頭都沒回。

  趙磊橫在壯漢咽喉前的手臂猛地收緊,膝蓋精準頂進對方胃部。

  壯漢整個人弓成一隻蝦米,被趙磊死死按在粗糙的水泥牆面上,後腦勺蹭掉一層牆皮。

  再也動彈不得。

  樓道安靜了下來。

  劉翠萍癱坐在碎紙片裡,腦子「嗡」了兩秒。

  但她在湖市鬧了這麼多年,什麼場面沒見過?

  被保衛科拘過,被廠門口的聯防隊拖過,什麼時候慫過?

  張愛國不簽字,她就死在這!

  她一個骨碌爬起來,雙手扒住頭頂橫樑上那根麻繩套,腦袋使勁往裡鑽。

  繩結卡在脖子上的肥肉里,勒出一道紫紅色的深痕。

  「殺人啦!」

  劉翠萍的嗓門拔到最高,在筒子樓里的回聲尤其明顯。

  「杭市紡織廠主任家要殺人滅口啦!張驍當了陳世美還要逼死他丈母娘!大夥都來看!」

  蘇愛萍跟著跳起來,抓著那件舊汗衫拼命抖。

  「我姐在湖市被他糟蹋了!他不認帳還要打死我媽!天理何在啊!」

  效果立竿見影。

  三樓四樓的門接連拉開,人影晃動。

  二樓的李嬸嚇得臉煞白,端著的搪瓷臉盆掉在地上。

  「小張啊!千萬別衝動!」

  李嬸隔著兩米遠,聲音都在抖,「不管誰對誰錯,真出了人命,你爸清白和你前途全完了!先把人弄下來啊!」

  一樓傳來更多腳步聲。

  有人喊著出什麼事了,有人已經在議論是不是該打派出所電話。

  劉翠萍在板凳上站得穩穩噹噹。

  麻繩勒進肉里,看著嚇人,實際上她雙手死死攥住繩子上方,脖子上根本沒吃多少力。

  這把戲她在湖市紡織廠練過不下五回,哪次吃力多少、翻白眼翻到什麼程度,她門兒清。

  張愛國的嘴唇哆嗦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麻繩上掙扎的劉翠萍,又看了一眼陳蘭關上的房門。

  張驍站在原地,雙手插在褲兜里。

  他看著劉翠萍翻出來的眼白,看著她紫漲的臉皮,看著她腳下那張板凳。

  右腳抬起來。

  所有人的呼吸停了。

  「砰!」

  鞋底踹在板凳的一條腿上,板凳橫向滑出去半寸。

  劉翠萍的身子猛地一歪,脖子被麻繩帶了一下,喉嚨里擠出一聲破碎的乾嘔。

  雙手瘋狂抓緊繩子,指甲嵌進麻皮里,渾身抖成了一團。

  全場死寂。

  蘇愛萍尖叫起來:「張驍!你瘋了!你真要弄死我媽!你這個冷血畜生!」

  張驍看了她一眼。

  然後轉過頭,掃過樓道里十幾張驚恐的臉。

  聲音不大,每個字帶著嘲弄。

  「你們這麼心疼她,怎麼不趕緊湊錢給她辦喪事?」

  蘇愛萍的叫罵卡在嗓子裡。

  「她這半吊著多痛苦啊。」

  張驍偏了偏頭,語氣里甚至帶了一絲真誠的關切,「要不要我跑一趟,去火葬場幫你們排個號,定個骨灰盒?」

  他朝樓道里圍觀的街坊抬了抬下巴。

  「剛好咱院裡的鄰居都在,帛金現在就收了,保證一分錢不虧。」

  樓道里一片死寂。

  沒有人說話。

  連李嬸那種熱心腸的老大姐,都愣在原地,嘴張著合不上。

  板凳上的劉翠萍,眼珠子死死盯著張驍。

  她看清那雙眼睛裡沒有慌張憤怒,甚至沒有半點緊張。

  有的只是一種冷到骨頭縫裡的期待。

  就好像她真蹬了腿,他也不會眨一下眼。

  劉翠萍的膀胱一松。

  一股熱流沿著大腿內側淌進拖鞋裡,在板凳面上洇開一小灘。

  她手忙腳亂地從繩套里縮出腦袋,癱倒在水泥地上,大口大口喘氣。

  連哭嚎都忘了。

  麻繩空蕩蕩地晃了兩下。

  張驍轉過身,看了一眼自始至終站在原地沒動的父親。

  張愛國的眼眶紅得厲害。

  但脊背,重新直了。

  安靜沒撐過十秒。

  劉翠萍緩過一口氣,不甘心和貪婪再次蓋過了恐懼。

  她一把搶過蘇愛萍手裡的舊汗衫,在地上拍得「啪啪」響。

  「張驍!你就算今天弄死我,你也是搞破鞋的陳世美!」

  她嗓子都嘶啞了,但每個字咬得清清楚楚。

  「你脫在我大閨女屋裡的衣裳就在這!婚約信我們也有!我這就去杭市勞動局、去廠辦敲鼓,讓你們全家在杭市名譽掃地!」

  張驍等她嚎完。

  「去廠辦告?不用這麼麻煩。」

  他蹲下身,從帆布袋底部抽出一份文件。

  蓋著湖市第一機械廠保衛科刺眼紅章的複印件。

  張驍沒看劉翠萍。

  他直起身,面向樓道里的幾十個街坊,嗓音洪亮。

  「這份,是上個月湖市第一機械廠保衛科的提審口供。」

  他抖開紙張。

  「受審人,蘇曉麗,林建軍。事件……深夜在機械廠女職工宿舍脫衣摟抱,被當場抓獲。」

  樓道里有人倒吸一口氣。

  張驍一字一句往下念。

  蘇曉麗如何夥同青梅竹馬林建軍設仙人跳,如何在宿舍被查房撞破,如何在保衛科哭著寫下《承認違反生活紀律保證書》。

  白紙黑字,紅章鮮明。

  每一個字從張驍嘴裡吐出來,都像一記巴掌扇在劉翠萍的臉上。

  她的臉從紫漲變成灰白,又從灰白變成死灰。

  樓道里的空氣炸了。

  「啥?自家閨女搞破鞋被保衛科抓了?」

  「我的老天爺!還有臉跑到人家門口來訛彩禮?」

  「這不要臉到什麼程度了!」

  唾沫星子和指指戳戳圍過來。

  原本那些被逼死人命嚇住的街坊,臉上的同情在一秒之內翻轉,變成赤裸裸的鄙夷。

  王麻子不認識蘇曉麗,但他聽得懂搞破鞋、保衛科抓獲這幾個字。

  他托著脫臼的手腕,從樓梯拐角往上看了一眼劉翠萍。

  然後,悄沒聲息地開始往樓下挪。

  蘇愛萍的臉慘白一片。

  手裡那件舊汗衫掉在地上,她彎腰去撿,被一個路過的女工一腳踢飛。

  「滾!還在這丟人現眼!」

  劉翠萍癱在地上,滿臉碎紙屑和汗水攪在一起,嘴唇翕動著,一個字也蹦不出來。

  張驍將那份口供隨手丟在她面前。

  紙張飄飄蕩蕩落在她膝蓋上。

  他的手再次探進帆布袋。

  指尖捏住了那個蓋著湖市第一機械廠後勤科藍色公章的牛皮信封。

  慢慢抽出來。

  「生活作風的帳算完了。」

  張驍低頭看著劉翠萍。

  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她和身後的張愛國能聽清。

  但那股子寒意,比剛才踹板凳時更重。

  「劉翠萍,接下來……」

  他把牛皮信封在手裡轉了半圈,蘇愛華那個簽名正對著劉翠萍的眼睛。

  「我們算算你們蘇家,在廠里吃公家糧的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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